车子驶出西安城区，沿着福银高速一路向南。
车厢里热闹得很。
牛素芬坐在中间排靠窗的位置，正眉飞色舞地跟周雅茹议论着兵马俑的壮观，一号坑里那些陶俑每一个长得都不一样，几千个脸没有重复的，古饶手艺真是了不得。
周雅茹连连点头，附和着怪不得是世界第八大奇迹。
林有贵和顾振东坐在另一侧，讨论着西安的房价和南市的差异，顾振东西安的房价这两年涨得快，但跟沿海城市比还是有差距，林有贵嗯嗯啊啊地应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只有车尾最后一排的三个人，始终沉默着。
老罗两口子坐在后排左右两侧，罗刚坐在中间。
老罗媳妇的手一直攥着儿子的手腕，粗糙的拇指在他手背上反复摩挲着，像是想用这种方式把母爱的温度传递给他。
老罗则靠在窗边，目光望着窗外飞速后湍田野和村庄，一言不发，脸上的皱纹在忽明忽暗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深邃。
他们不是不想参与前面的谈话，而是觉得自己嘴笨，插不上嘴，又怕自己错话。
车子一路向东，过了商洛，进入河南地界。
车厢里的喧闹声渐渐平息下来。
牛素芬讲累了，靠在椅背上打起了瞌睡。
周雅茹也闭上了眼睛，养神。
林宝也开始打瞌睡，慢慢把头歪在了罗丽的肩上，
罗丽也不介意，她已经认命，知道这是自己以后的男人，
她刚想伸出手去扶一下林宝的脑袋。
就在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罗刚，突然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来得毫无预兆，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本来已经昏昏欲睡的车厢，被这突如其来的哭声搅得一片怪异。
坐在前排的周雅茹回过头来，瞥了罗刚一眼，目光里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她张了张嘴，想什么，但看了看林晚的背影，又忍住了——毕竟是林晚的亲家，她一个外人不好什么。
老罗两口子被儿子这突如其来的崩溃搞得手足无措。
老罗媳妇赶紧搂住罗刚的肩膀，低声问：“娃儿，你怎么啦？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罗刚只是坐在那里呜呜地嚎，也不咋了。
坐在前一排的罗丽被这哭声搅得心烦意乱。
她忍了几分钟，终于忍不住了，转过头来，冲着罗刚大吼了一声：“罗刚！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老罗不满地看了罗丽一眼：“丽，你弟这心里不是装着事难受么？你让他哭一哭怎么了？”
“爸！你能不能不要老惯着他？难受？他这样子再不改改，难受的还在后头！人家摆明了骗他，他自己都看不出来！”
罗刚抬起头来，脸上挂着泪痕，带着哭腔反驳道：“不是……你不懂……秋雅对我是有感情的……”
“感情个屁！”
罗丽转身过去，扬起手，朝着罗刚脸上就是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响亮。
她这也是气急了，本来她就担心大家看不起自己一家，现在这弟弟还整这么一出，简直把脸丢尽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林宝被这一巴掌惊醒，头一落空，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牛素芬也睁开了眼，看了一眼后排的动静，又默默地闭上了。
罗刚被这一巴掌打懵了。
他捂着脸，怔怔地看着罗丽，眼泪还挂在腮帮子上，但哭声已经停了。
罗刚打就怕他姐姐。
只不过罗丽初中没上完就出去打工，后来又坐了牢，两姐弟的感情就淡了些。
两姐弟在一起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骨子里那种长姐如母的血脉压制是刻在基因里的。
时候他调皮捣蛋，罗丽没少揍他，每一次揍完他都老实好几。
老罗看到儿子被打，脸上闪过一丝温怒，但最终还是没有发作。
他张了张嘴，想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现在不敢跟罗丽大声话。
这个闺女现在是他们家脱贫的唯一希望，得罪了她，全家都得跟着喝西北风。
他只能低声嘟囔了一句：“丽，你别打他呀……”
“不打不成器！”罗丽气呼呼地收回手，胸口起伏着。
倒是老罗媳妇听出了一些端倪。
她心翼翼地问：“丽，是不是刚才从西安出发的时候，刚子他对象来送他了？”
“送他？”
罗丽气笑了，
“人家八成是刚好碰上他从大酒店里出来，以为他还有钱可以骗！”
她一下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秋雅那种人，她太了解了——无利不起早，要不是看到罗刚从大酒店出来，她会追上来？做梦去吧。
老罗媳妇却还是一脸茫然，转头看向老罗：“起先听到动静，咱就应该下去见见这城里的女大学生……”
“见啥见？”
罗丽打断了她妈的话，
“那女的根本不是什么女大学生。比刚起码大个七八岁，看那身段，估计生过俩娃都不止。”
罗刚这时忽然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泪痕，一脸懵懂地问：“姐……你咋知道秋雅生过娃？”
罗丽彻底无语了。
她看着自己这个弟弟，忽然觉得一阵深深的疲惫。
她懒得解释了，转头看向父母，直接交磷：“爸，妈，我也不瞒你们了。你们给刚的那三十八万，现在是一分不剩。起码有三十七万九，就是被这个女的给骗走的。”
“啥？！”
老罗两口子同时惊呆了。
从罗刚过完年带着钱出门，到现在也就是不到仨月的时间，三十多万就没啦？
老罗的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手指颤抖地指着罗刚：“刚子，你姐的……是不是……真的？”
罗刚把头埋得很低很低，不吱声。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老罗明白了。
他气得浑身发抖，扬起巴掌，照着罗刚的脑袋就要扇下去——巴掌悬在半空中，抖了好几下，最终还是无力地垂了下来。
“娃呀……你……你这败家子！”老罗的声音里带着哭腔，眼眶通红。
不光是老罗两口子，就连坐在前面的马彩容和牛素芬，也都默默摇了摇头。
她们虽然没话，但心里想的都是一样的——这还真是个败家子。
车厢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在南阳服务区的时候，林晚和顾强交换了驾驶位。
闲下来的林晚配合罗丽，开始给罗刚讲道理。
一个唱白脸，一个唱黑脸。
罗丽负责凶，负责骂。
林晚则负责温和地分析，用事实和逻辑让罗刚看清楚自己到底错在哪里。
“刚，你姐骂你，是为你好！但你也要自己想清楚。那个秋雅跟你在一起这段时间，除了问你要钱，有没有为你做过什么事？”
罗刚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她……她陪我吃过饭。”
“吃饭谁付的钱？”
“……我。”
“她给你买过什么东西没有？”
沉默。
“她关心过你吃没吃饭、穿没穿暖、累不累没有？”
更长的沉默。
林晚没有再追问，只是淡淡地了一句：“刚，真正的感情不是这样的。你是个好孩子，只是太容易相信人了。以后记住了——看一个人对你是不是真心，不要听她什么，要看她做了什么。”
到湖北襄阳服务区的时候，色已经有些暗了。
顾强把车开进服务区，准备在这吃顿饭休息一会。
罗刚端着餐盘，坐在角落里，默默地扒着碗里的米饭。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放下筷子，看向坐在对面的罗丽。
“姐……我错了！”
罗丽夹材手顿了一下，抬眼看了他一眼，随手把自己碗里的一块红烧肉夹到了他的碗里。
“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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