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饭好了没?”
一个男孩的声音从屋外传来,带着川音特有的尾调上扬,清脆而响亮。
林晚循声望去,一个十来岁的男孩骑着一辆自行车,一个利落的脚刹停在堂屋门口。
他穿着一身蓝白相间的校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晒得黝黑的臂。
男孩走进堂屋,看到林晚和顾强这两个陌生人,愣了一下,但没有多问,只是转头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爸!我回来了!”
“你爸在给你做饭。”
顾强声音有些发紧,
“你……你是秦野他弟弟吧?”
男孩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顾强一番:“你是谁?”
“我是你哥的战友。”
男孩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你是我哥的战友?”
男孩满脸兴奋,几步走到顾强面前,仰着头看着他,
“我哥他那些战友都可牛逼了!特别是他们班长,叫什么强的,我哥老提他!”
顾强听到这话,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眼前这张和秦野几分相似的脸,声音有些哽咽:“是江…顾强……是吧?”
“对!对!就叫顾强!”男孩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我哥他一个人能打十个!”
“没那么……厉害。”顾强扯了扯嘴角,想笑,却笑不出来。
男孩没有注意到顾强表情的变化,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把拉住顾强的手腕,兴冲冲地往门口拽:“大哥!来,看看我哥给我买的自行车!”
顾强被他拉到了门口,男孩指着那辆停在院子里的自行车,脸上满是骄傲的神色:“看到没?我哥当兵回来就给我买的,老带劲了!全村就我这辆最帅!”
那是一辆普通的山地自行车,蓝色的车架,有些地方的漆已经磕掉了,露出底下的银色金属。
但看得出来,车子保养得很好,链条擦得锃亮,轮胎的气也打得很足。
“我哥等我考上高中,再给我换一辆更好的!”男孩拍了拍车座,语气里满是期待,“他等他下次回来,教我骑摩托车!”
顾强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自行车,又看着男孩那张洋溢着笑容的脸,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不出来。
他只能点零头,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这时,秦野的父亲端着一盘菜从厨房里走了出来。
“平娃儿,吃饭了!”他把菜放在桌上,朝男孩喊了一声,“吃完饭赶紧回学校去,下午要迟到了!”
男孩这才悻悻然地走回来,经过顾强身边时,又拉了拉他的衣袖,声:“大哥,你在我家多玩会儿,等我放学回来,你跟我当兵的事呗!我哥都好些年没回家了,我都快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顾强鼻子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他别过头去,用力眨了眨眼睛,声音低哑:“嗯……快去吃饭吧。”
男孩没有察觉异样,笑嘻嘻地跑到桌边坐下,拿起筷子就要夹菜。
秦野的父亲端着菜正要往桌上放,目光落在了八仙桌上那只被红布包裹的陶罐上。
目光一下死死地盯着那只陶罐,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地褪去。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顾强。
顾强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只有电热水壶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响着。
“平娃……端着菜,去厨房吃。我跟你哥的战友……聊点事。”
男孩正夹着一块腊肉往嘴里塞,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父亲一眼,又看了看顾强和林晚,虽然有些不解,但还是乖乖地端起桌上的菜盘子,走进了厨房。
堂屋里只剩下三个人,和桌上那只安静的陶罐。
秦野的父亲站在原地,看着那只陶罐,嘴唇哆嗦着,半没有出一个字。
良久,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是……秦野?”
顾强低着头,没有回答,只是重重地点零头。
老人踉跄了一步,伸手扶住了桌角,才没有倒下。
他伸出手,那只布满老茧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轻轻地碰了一下桌上的陶罐。
却像被烫到了一样缩了一下,然后又缓缓地贴了上去。
他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整个人像是秋风中的一片落叶,没有嚎啕大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那样站着,一只手扶着桌角,一只手抚着那只骨灰罐,一动不动地站着。
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洇开成一朵朵深色的花。
顾强站在一旁,低着头,眼眶通红,嘴唇抿成一条线,腮帮子的肌肉绷得紧紧的。
林晚看着这位失去儿子的老人,心里像压了一块石头,沉得喘不过气来。
过了许久,老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看着顾强,嘴唇哆嗦了几下,开口问道:“他……走的时候……遭罪没有?”
顾强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的怀里还揣着泰国警方开具的死亡证明和国内相关部门出具的文件,每一个字都冷冰冰地记录着秦野死亡的经过。
他不知道该不该拿出来,该不该告诉这位老人,他的儿子身中数枪,倒在异国他乡的土地上,血流了一地。
林晚看了一眼顾强,伸手轻轻扶住了老饶胳膊。
“叔,请节哀。秦野他……没有遭罪。”
老人听到这话,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
他看着桌上那只陶罐,喃喃地道:“我了多少次了,让你在家待着……都怪我……唉……”
他抬起手,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但眼泪擦完又流了出来,怎么也擦不完。
“你怎么就不听劝呀……”
老饶声音颤抖着,
“媳妇都给你下了……人家姑娘等了你三年……你走就走……”
顾强看着老人那张布满沧桑的脸,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遍,再也受不了了。
“叔……秦野是我兄弟。他走了,我当你的儿子……爸!”
老人愣住了。
情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他一把抱住顾强,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压抑而沉重,声音刻意压低,似乎怕厨房的儿子听到。
林晚站在一旁,别过头去,悄悄地抹了一下眼角。
“谁家的车停在咱家外头呀?挡着路了晓得不?”
院子外面突然传来一个女饶声音,打破了堂屋里沉重的氛围。
一个中年妇女走进堂屋,看到秦野的父亲正抱着一个年轻男人痛哭,愣了一下,皱着眉头问道:“哎!秦山,你在哭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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