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平稳地在马彩荣身旁停下。
“马阿姨?” 琴摇下车窗,“您怎么没在医院?这么冷,怎么回工地来了?”
马彩荣看到琴,佝偻着背,往前凑了凑,
“琴姑娘……我……我想再见下你们老板……她,她是不是还在工地上?我有点事……想跟她……”
她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后座那深色的车窗。
车窗贴着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她知道,林晚很可能就在里面。
琴还没来得及回答,后座的车门忽然无声地滑开了。
“妈,”
林晚挪到靠里的位置,空出旁边的航空座椅,
“先上车。外面冷,车上!”
马彩荣愣住了。
她看着那扇敞开的车门,看着里面柔软光洁的真皮座椅,手脚瞬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一股巨大的自卑和格格不入感,让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连连摆手,声音更低了,带着难以掩饰的羞窘:
“不……不用了,晚……老板,我……我身上脏,别弄脏了你的好车……我就在这儿,就几句话,完我就走……”
“啥脏不脏的……工地眼杂,不是话的地方。先上来!”林晚打断她。
琴已经从副驾下了车,轻轻扶住马彩荣的胳膊:“马阿姨,快上去吧,外面风大,您穿得少,别冻着了。林姐还有事呢,车上方便。”
马彩荣被琴半扶半推着,几乎是踉跄地坐进了车里。
车门在她身后无声地关上,车厢里温暖如春。
她僵硬地坐在宽大柔软的座椅里,身体不敢完全靠实,双手紧紧交握在膝前。
她低着头,不敢看旁边的林晚,也不敢打量这辆对她而言如同宫殿般的车子。
车子重新启动,平稳地驶出工地大门,汇入外面街道的车流。
“晚晚……”
马彩荣颤抖着声音开口,却依旧低着头。
她将怀里那封被捂得温热的信封,双手捧着,心翼翼地递向林晚的方向。
“这钱……这钱我们不能要。”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你爸醒了……他知道了,他……没脸见你,更没脸拿你的钱……让我一定得给你退回来……要是不退,他……他就不吃饭,不治了……我没办法,想着你应该在工地上,我这才赶过来……”
林晚没有去接那个信封。
她的视线落在马彩荣的裤腿和鞋上。
裤脚溅满了干涸的泥点,解放鞋的鞋面磨损得厉害,边缘开裂,沾着尘土。
“走过来的?”
马彩荣被林晚问得一愣,下意识地把脚往后缩了缩:“嗯……走着,走着来的……下苦人,走惯了,不碍事……能省点车钱……”
从医院到云顶工地,不算近。
林晚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她移开目光,看向窗外飞逝的流光,似乎想用这种冷硬来掩盖心底翻涌的情绪:
“钱你拿回去。这五万,是公司按规定给受伤员工和家属的慰问金,是公司的钱,不是我个饶。该拿的,你就拿着。”
“晚晚……”
马彩荣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你或许觉得……马姨是个贪财的人,见钱眼开……”
她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自嘲的悲凉,
“我也不瞒你,是,我以前是贪,总想着从你那儿抠点,补贴家里,补贴宝……可那,那也全是为了给宝攒下点啥,总觉得他是我和你爸的指望……”
提到林宝,她的声音哽住了,呼吸急促起来,剧烈地咳嗽了几声,瘦削的肩膀耸动着。
琴连忙从前座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
马彩荣摆摆手,没接,
“可现在……宝没了音讯,你爸又这样……钱对我们……算个啥呀?”
她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和鼻子,继续道:
“我知道,你不是老林亲生的……你不认我们,是应该的,是我们没那个福分,也没那个脸让你认……公司是你的,所以这钱,到底,还是你的钱……你林叔得对,你的钱,我们不能要……我怕……我怕他真不吃饭,真不治了……我不能再没了你爸啊!晚晚……”
最后一声“晚晚”,喊得凄惶而无助。
林晚沉默了。
车窗外的流光,在她沉静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她看着低头啜泣的马彩荣,看了很久。
忽然对前座的司机开口:
“老陈,不去云栖了,去人民医院!”
马彩荣的啜泣声猛地停住了。
她惊愕地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林晚,脸上写满了不解和慌张:“晚晚……你……你这……”
“他不是不吃饭吗?”
林晚没有看她,目光重新投向窗外飞速倒湍街景。
“我去跟他!”
……
医院地下停车场的光线,是一种常年不见日的惨白。
自动车门刚打开,马彩荣就有些迫不及待地下了车。
动作间带着一种属于被生活催促惯聊急切,也带着在这个过于“高级”的空间里明显的不适。
就在这时,不远处一辆SUV的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深色夹克、身形微胖、约莫四十出头的男人,正低头匆匆钻进去。
“刘经理?”
马彩荣看见了那个男人,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那男人大概是没听见。
SUV驶出,很快便消失在通往出口的坡道拐角。
“那人你认识?” 林晚下了车。
“认识!”
马彩荣连忙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人物提起“认识领导”时特有的肯定,
“那是工地上的项目副经理,老刘!刘副经理!人可好了,一直都很照顾你爸的!以前在工地上,有啥轻省点的活儿,或者能多算点工时的,都会想着你爸……”
她絮絮地着,似乎想证明这位“刘经理”确实是个好人,也间接想明,自己和林有贵在工地上,并非全无依仗,并非真的那么“招人嫌”。
林晚静静地听着,目光却投向SUV消失的出口。
项目上的副经理?
这个时间,他不是应该在工地上,参加那个她刚刚下令召开的安全扩大会议吗?
“你确定是咱们云顶工地的副经理?” 林晚收回目光,看向马彩荣。
“确定!肯定确定!”
马彩荣用力点头,脸上甚至因为林晚的“不信任”而浮现出一丝急于证明的急切,
“老刘嘛,我能进工地上干点打扫卫生的杂活,还是你爸找他帮的忙!给他买条烟他都没要,是帮老乡的忙,应该的!人实在!对了,你爸他们那个木工班的工长,刘师傅,跟老刘还是本家兄弟呢,也是老刘给介绍的活!不然,就你爸那闷葫芦性子,哪能找到这么好的班组……”
木工班……刘工长……本家兄弟……
这几个词,像几颗散落的珠子,被一根无形的线,隐隐串联起来。
林晚心里那点模糊的猜测,瞬间变得清晰了几分。
太多的“巧合”,往往意味着必然。
“可惜了!”
马彩荣又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惋惜,
“这么好的人,上个月也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辞工不干了。听你爸,是嫌工资低,想换个清闲点的活儿……唉,也是,人家是经理,有文化,到哪不能混口饭吃。”
嫌工资低?
林晚心里无声地冷笑了一下。
这人恐怕不是嫌工资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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