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xx年，华夏，龙城废墟。
现在是……末世降临的第十三年。
是铅灰色的,在铅灰之上，隐隐有暗紫色的纹路在流动，不出的诡异与恶心。
紫纹像某种活物的血管，一胀一缩，偶尔爆开一朵暗沉的光斑，光斑坠落之处，地面便无声地腐蚀出一个坑洞，散发出焦臭与腐烂的气味。
而君沉现在面临的，是末世十三年以来最大的蚀灵潮。
蚀灵潮从北方压过来的时候，地面在颤，那是被几十万双脚掌踩出来的。它们行走的速度并不快，队伍前面是密密麻麻的低阶蚀灵，中间簇拥着十几只高阶蚀灵，最后面的则是一座移动的山——蚀灵皇。
那座山缓慢地、不可阻挡地朝龙城废墟碾压过来，像一道黑色的潮水，要把最后一座人类据点的标记彻底抹去。
蚀灵。
这些玩意儿本来都是人。
可2020年1月1日的那场黑雾之后，全世界七成左右的人变成了这种东西。没有神志，只知道杀，只知道吃。
君沉在末世里活了十二年，他见过太多人被这些东西撕碎、啃食，或……被蚀灵核心感染，在痛苦中抽搐、变异，转化成新的蚀灵。
现在，好像轮到他了。
毕竟，他现在很可能是整个蓝星上，最后一个人类。
君沉跪在废墟中央。
他身前半米处，躺着一个人，她曾经叫李疏寒。
他怀里还抱着她，但她的身体已经凉透了。冰冷透过他破损的战斗服，渗进他的皮肤，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后脑，凉得他后槽牙发酸。
君沉的手还在抖。
他杀了十二年蚀灵，从第一只低阶蚀灵到现在，他从来没抖过。源启第六重的体魄，钢筋铁骨，金刚不坏，哪怕断了一条胳膊他也不会抖。
可现在他在抖。
因为李疏寒最后跟他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蚀灵潮的嘶吼盖过去，但他还是听清了。
她：……这次，你不用一个人了。
然后她的灵魂就灭了，像一根火柴，在狂风里亮了一下，就灭了。
君沉低头看着她的脸。
她脸上没有表情。
这很符合她的性格，毕竟她这辈子就没怎么有过表情。冷，淡，像一潭结了冰的湖，风刮过去都掀不起波纹。
唯一不冷的时候，是曾经有一次孙满拿她煮的方便面开玩笑，：寒姐你这面煮得跟你的脸一样寡淡。
然后沈墨在旁边微笑着补了一句，但寡淡得有层次福
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君沉看见了。
那是君沉这辈子见过的，她唯一一次笑。
现在她不会再笑了。
君沉慢慢站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因为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最重的一处在左肋，蚀灵皇的爪子直接穿过去的，翻着白肉，骨头露在外面，但他没感觉到疼。
或者……“疼”这种感觉已经没有意义了……
他把李疏寒轻轻放在一块相对平整的石板上。动作很轻，像放一件随时会碎的瓷器。然后他转身，面向蚀灵皇。
蚀灵皇站在距离他不到五十米的地方。
那玩意儿有十几米高，通体漆黑，表面覆盖着一层类似骨质的甲壳，甲壳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像岩浆。
它的头部长着一张人脸，但那张脸是扭曲的、畸变的，五官错位排列，左眼长在右眼眶的位置上，嘴巴开到了耳根后面。
君沉看着那张脸。
丑得还挺别致。他。
声音沙哑，像砂纸蹭铁皮。但在蚀灵潮的嘶鸣中，他这句话居然清清楚楚地传了出去，方圆几百米都能听见。这是源启第六重境界对声音的精准控制，哪怕他全身的源力已经不足一成，这一点本能仍然在。
蚀灵皇身后，是密密麻麻的蚀灵大军。低阶的、中阶的、高阶的，层层叠叠挤满了整个废墟广场。
看着他们，君沉的眼前复现出了一个笑容，那是沈墨的笑容。
这是他最后一次看到沈墨的笑容。孙满临死前还在捣鼓他那最后一个也许能炸翻整栋楼装置的时候，沈墨转过头来微笑着对君沉：你带着寒姐先走，我们俩有办法清场。”
君沉信了。
李疏寒也信了。
可他们两个刚从窗翻出去，跑了没多远，就听到身后一声巨响。
整栋楼真的被孙满的装置给炸塌了，但沈墨和孙满没有出来。
那是2020年1月3日。
十二年过去了。君沉每一年都想死，但他没死。
因为李疏寒还在。
因为沈墨和孙满把命交到他手里，他得替他们活下去。
但现在，李疏寒也没了。
全都没了。
蚀灵皇张开了它的嘴。那张畸变的人脸裂开一个巨大的口子，露出里面层层叠叠的牙齿，每一颗都有匕首那么长，沾满了暗红色的黏液。
它发出了一声嘶吼。
这一声嘶吼像一记重锤，砸在空气上，君沉脚下的碎石被震得跳起来。它身后的蚀灵大军也跟着吼，声俐加，震得整片废墟都在发抖。
君沉站着没动，他抬手，握拳。
拳头慢慢收紧，指节发出的响声。他的身体表面开始浮现一层淡金色的光，那是源启第六重境界的源力外溢，被他催发到了极限。
君沉回头看了一眼石板上的李疏寒，又看了一眼北方。
那是咸州的方向，一座不是很大，但也不算的城市，他很久没回去了。
他们四个人长大的那座孤儿院早就没了，但他记得很清楚，孤儿院的后山有口井，井水很凉，也很甜。
“……我来了。”他低声。
然后他转回来，看着蚀灵皇。
那就一起走吧。
他的胸口，那颗源启核心开始剧烈跳动。跳动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急，像一个发疯聊心脏。
淡金色的光芒从核心向四肢百骸蔓延，君沉的皮肤开裂了，露出里面同样发着光的肌肉和骨骼。
蚀灵皇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它往后退了一步。
这是它第一次后退。
君沉冲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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