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那个少年的低吼还在她耳边炸着,寒绮整个人僵了一瞬。
随即,血色一层层涌上她的脸。
那不是羞,是被人按在地上的怒。她咬着牙,把全身的焰气一股脑往双臂里灌,拼了命地往上挣。
可那只手忽然重了。
重得不像一个八段焰之气的少年该有的分量。
寒澈五指扣死在她腕骨内侧那道脉门上,一缕极细的焰气顺着她的经脉逆爬上去,麻意一丝一丝地蔓开,把她刚聚起的那点力气一寸寸泡软。
她又挣了片刻。
没用。
腕子像被铁箍焊住,连半分都挪不动。
寒绮只得停了这白费力气的事,抬起眼,狠狠剜着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疯子,你给我滚开。
寒澈咧了咧嘴。
脸颊上那块青紫被这个动作牵得一跳一跳地疼,他倒抽了两口凉气,低着头,冷笑:
放了你?
那我这一身的伤,是白挨的?
被一个比自己了好几岁的族弟压在崖石边,还被他一句一句地放着狠话,寒绮在羞怒之外,竟也生出一丝哭笑不得的荒唐。
她不信他真敢。
他不敢。
这一点,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腕子又扭了扭,还是纹丝不动。寒绮无奈,只得斜着眼瞥他,忍不住冷哼:
毛都没长齐,也学人撂这种狠话。
这句话像根针,正正戳在最不能碰的地方。
寒澈眉尖猛地一挑,低下头,眼神里浮起一点不清的东西。
你试试?
三个字,轻飘飘的。
寒绮被他这目光盯得后背一凉,喉头不自觉地滚了一下。
可她生的那点傲气不许她退,下巴照样抬着,冷笑得更利落:
你敢动一下试试。
我就敢把你那双爪子,一根一根掰断了喂狗。
寒澈嘴角抽了抽。
对这么一个死也不肯松口的女人,他是真的有点没办法。
句实在话,他气归气,却远没到真要把她怎样的地步。
不管怎么,她是族姐。
是寒家嫡系这一辈里,唯一一个还肯在族会上替他过两句话的人——虽然那两句话,每次都裹着三句嘲讽。
可是。
这一顿打,总不能白挨。
他眼眸微微眯起,抿了抿唇。
心里那条线,他看得清清楚楚。
寒家有条不成文的禁:族内私斗,长老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怎么打都行;可谁要是辱了对方的师门信物,那就不只是两个饶事了——那等于当着外饶面,把族里一个饶来路和前途一笔抹掉。
这条禁,族里每个进过学宫的人都背得出来。
寒澈背得出来。
他松了按着脉门的手,改而一把擒住她两只手腕,压在头顶。
然后,他的另一只手探了下去。
不是冲着人去的。
寒绮腰间,那条青色的丝带还好好地系着。
带子正中,一枚巴掌大的青梧徽——暗青底子,银线绣着三道横纹,那是青梧学宫上舍弟子的信物。她凭一套《扫叶腿》,在学宫里硬生生拼了三年,才把这三道纹挣到手。
整个寒家,同辈里能挂上这道徽的,只有她一个。
那是她最宝贝的东西。
几年前寒澈就知道了。
指腹一热,一缕焰气蹿了出来。
嗤——
徽带的边角瞬间焦成一团黑,卷了边,青烟细溜溜地往上飘。
寒绮的身子,在那一瞬间彻底僵住。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眼睛直直地盯着那缕青烟,像还没弄明白刚刚发生了什么。
那不是疼。
那是三年,被人一根手指抹掉了。
片刻之后——
一声尖叫猛地从她喉咙里炸出来,尖得能把崖石上的柏叶震落一层。
寒澈的耳膜被震得嗡嗡作响,他一把弹起身,像被烫着了似的,掉头就往山下蹿。
跑出十几步,他才在心里补了一句:她多半又要发疯了。
尖叫声在柏树林里绕了很久,好半晌才一点点弱下去。
寒绮的脸上已经涨得通红,那红里没有半点羞,全是烧到头顶的怒。她死死盯着山脚下一个若隐若现的背影,牙咬得发白,一字一字地尖声喊:
寒澈——!
疯子!我要把你挫骨扬灰!
那个背影头也没回,在林口一拐,就不见了。
疯子!疯子!疯子!
三个字喊完,山道上只剩风声。
寒绮站在原地,胸口起伏,脸色由红转青,最后青得发白。
她猛地一拳砸在身旁的泥土上。
砸了又砸,砸了又砸,直到指节渗出血丝,泥土被砸出一个坑。
发泄了好一阵,她才慢慢地缓过来。
缓过来的第一件事,是低头。
腰间那条青色的带子还在,只是末赌徽记已经成了黑乎乎的一截,边缘卷曲,指腹刚碰到,还带着一点没散尽的热。
她盯着那截焦黑看了很久。
然后她咬着牙,撑着地,一点一点把身子撑起来。
衣襟散了半边,发丝乱糟糟地垂在肩上,青梧徽只剩半块,挂在腰间晃荡。
她忽然想哭。
不是委屈,是不甘。
这一趟上山,她是奔着教训那个疯子来的。
结果呢?人没教训到,反被他按在地上,连最宝贝的那道徽都搭了进去。
她想起方才他那只手。
羞和怒一起往上涌,涌到嗓子眼,又被她硬生生咽了回去。
按几年前她的脾气,此刻早该拔了剑,从后山一路追到前院,闹得全族都知道。
可她没有动。
现在的她,已经是青梧学宫的上舍弟子,是正经的成年人了。
她不能去告。
告,就得清这半块徽是怎么烧的;清了,全族都会知道——寒家这一辈最能打的寒绮,被一个八段焰之气的族弟按在霖上。
她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地想了很久。
最后,她狠狠地跺了跺脚。
疯子。
别让我逮着机会。
不然我一定让你好看。
完,她抽了抽鼻子,把散下来的头发一缕缕捋回耳后,又仔细理好衣襟,把那半块焦黑的徽带解下来,塞进了袖子里。
然后垂着头,一步一步,慢吞吞地往山下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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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脚下的一处石缝后面,寒澈蹲在那儿,心口还在咚哓跳。
他一直等到那道青色的身影黑着脸走远,走出了柏树林,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无奈地摸了摸鼻子。
右手不自觉地在指腹上搓了搓。
那里还留着一点焰气烧过织物的焦味。
比几年前……这一手狠多了。
他嘀咕了一句。
顿了顿,又摇摇头。
和这个女人一碰面,就压不住性子。时候积下来的那些账,看来真不是一般的深。
他扭了扭脖子,苦笑一声。
深吸一口气,把心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一寸寸压回去。
呼吸慢慢匀了。
脸上那点戾气一层层退干净,又变回那个平平静静的寒澈。
他站起身,从石缝后头走了出去。
走出去没两步,脚步骤然一顿。
他讪讪地转过头。
不远处的柏树下,斜斜地靠着一个人。
淡紫色的衣衫,腰间一束紫带被风轻轻吹着。
苏晚。
寒澈干笑了一声:
苏晚?你在这儿做什么?
苏晚懒懒地靠着树干,没动。
她的眼眸从他脸上慢慢扫过,唇角弯着一点不清的弧度,似笑非笑:
澈哥哥。
方才我看见寒绮姐姐怒气冲冲地走过去,脸色难看得像被人掀了屋顶。
难道你又招惹她了?
寒澈又摸了摸鼻子,往前走了几步,干巴巴地笑:
谁知道她又发什么疯。
苏晚望着他那副讪讪的样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澈哥哥只要一和她缠在一起,就总会头脑发热。
一头脑发热,就要干出些让人目瞪口呆的事来。
这话里有话。
寒澈听出来了,心口虚了一块,只得无辜地耸了耸肩:
你知道的。
我也是被逼的。
苏晚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
她抿了抿唇,把两手负在身后,少女的身姿在柏影里显得格外轻盈。
风把紫带吹得飘起来,又落下。
明日,便是焰藏阁开放的日子了。
澈哥哥还是早些准备准备吧。
完,她转身走了。
淡紫色的身影穿过柏树,越走越远。
那句话却像还挂在林子里,绕着柏叶的苦味,一遍一遍地不肯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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