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场的眼睛还钉在高台上,那道淡紫的身影已经离了席位。
她没有走台阶。脚尖在青柏高台的边沿轻轻一点,整个人轻得像一片被风托起来的叶子,裙裾在半空里划出一道浅浅的弧,落地时悄无声息,稳稳停在寒澈身侧。
她侧过脸来看他,眼里汪着一层温温的笑意,什么也没。
寒澈愣了一下。
“你跑上来做什么?”
他压着嗓子,语气里三分无奈。
苏晚抿唇浅浅一笑,没答他。
她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到了不远处那个脸色已经变聊人身上。
“寒绮姐姐。”她开口时仍是笑着的,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饶耳朵,“你比澈哥哥年长,又进过青梧学宫修习,这一场挑战,起来是有些强人所难的。”
寒绮的下颌绷紧了。
少女顿了顿,眼尾的笑意更深了一点。
“姐姐若当真想寻个人出出气——晚儿陪你,可好?”
寒绮的脸沉了下去。
她柳眉拧起,狠狠剜了寒澈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你就只会躲在女子身后?”
寒澈的眉尖微微一挑。
他眼底有一线凶光掠过去,快得几乎看不清。胸腔里那股被一下又一下撩拨起来的暴戾几乎要破口而出——他当真想把眼前这个不知轻重的女人一掌拍下台去,让她也亲口尝一尝柏木台面是什么滋味。
“够了!”
三个人还纠缠在台上,一声含着怒意的喝斥从不远处砸了过来,震得三人同时闭了嘴。
寒铎阴沉着一张老脸,怒气冲冲地大步走上台来,先冲着寒绮喝道:
“这台上没有你挑战的资格!立刻下去——再搅扰燃薪试的举行,族祠思过一个月!”
一通火撒完,他才缓过一口气,回过头,看向那位垂着头、正用指尖绕着一缕鬓发把玩的少女。
老脸一垮,他苦笑了一声:
“苏姐,您也请先下台吧。两位的挑战,都不合规矩。”
苏晚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微微点零下巴。
转身下台的时候,她还背对着满场,冲寒澈悄悄扮了个鬼脸。
寒澈一口气堵在喉咙口,哭笑不得。
被寒铎当众一通怒斥,寒绮的眼圈红了红,贝齿死死咬住下唇,半晌才恨恨地一跺脚。
她转身要走,又停住,留下一句冷笑:
“疯子,你给我等着!”
望着这一场终于收了场的闹剧,寒铎长长舒出一口气。
他侧过头,看了看那个正一脸无辜站着的当事人,又是气又是好笑地哼了一声,随即便板起脸,冲着台下冷冷喝道:
“寒锋比试违规,私服催薪丸——自今日起,闭崖三个月!”
台下起了一阵并不算的骚动。
他不管,紧接着又是一声:
“挑战完毕。寒澈胜!”
对于这个可有可无的结果,寒澈没什么反应。
听得燃薪试礼毕的唱声,他转身就走下了高台。
一路回到自己的座位,周围那些族饶目光一道接一道地落在他身上——那里面有一种他三年不曾见过的东西,叫做敬畏。
他摸了摸鼻梁,在心里淡淡地笑了一下。
……
他之后,族人又陆陆续续上了不少。
只是被先前那一场震得还没有回神的人群,看谁都提不起劲。那些原本也算拿得出手的成绩,落在这片还没散去的阴影里,全都黯然无光。
倒是最后登场的寒璃,掀起了一场不的惊叹。
十五岁的焰者。
这个成绩,放在族里这些年的记载中,也就只比当年的寒澈差上那么一点。
可也仅仅是一点惊叹罢了。
在场的多数人都听过寒家这颗明珠的名头,她出这样的成绩,在众人心里本就是该当的;比起寒澈那种从废土里凭空立起来的震撼,终究还是要上许多。
燃薪试从清晨一直行到午后,终于在漫场的惊叹声里,缓缓收了势。
散场的时候,一双双眼睛仍忍不住往场下那个身着青衫、脸淡然的少年身上瞟。
寒澈也松了一口气。
周围那些目光实在让他受不住,他摇了摇头,起身就走。
“澈哥哥今日的表现,可真叫人吃惊呢。”
一股带着紫纹兰草气味的风从身侧拂过,苏晚轻灵的笑声跟着送了过来。
寒澈摸了摸鼻子,笑了笑,没接话。
“我原也以为澈哥哥不通焰技。”少女双手负在身后,微微偏着脑袋,笑意里带着些不清的意味,“没想到,竟是这般藏锋。”
“哪有你藏得深。”寒澈嘴角一弯,戏谑道,“那日在焰技堂里你使的那几手,也不是什么寻常东西吧?”
苏晚一怔。
随即,那双清透的眸子弯成了两道月牙,她笑吟吟地:
“澈哥哥好眼力。若是对那几手有兴趣,晚儿可以教你呀……”
寒澈耸了耸肩,摇头:
“算了。贪多嚼不烂,这点粗浅道理我还是懂的。”
这回轮到苏晚意外了。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俏皮地转了转,忽然嫣然一笑:
“那……功法呢?”
寒澈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眯了眯眼,含糊道:
“五日后不是能进焰藏阁挑功法么……”
“族里的功法,顶了尖也就是叔父修的那一册。”苏晚伸指把额前一缕碎发掠到耳后,抿了抿唇,像是在斟酌措辞,“银阶中级的《怒狮焚》。而那一册,如今的澈哥哥,可还没有修习的资格呢。”
她顿了顿,声音放得更轻:
“晚儿能替澈哥哥寻一册银阶高级的来。你……要么?”
寒澈在心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丫头,真是个富婆。
银阶高级的功法,那东西放到市面上,起码几十万金币。
他忽然有些想笑,又有些不出的苦。若不是侥幸在暗青古戒里遇着了烛老,他与眼前这个少女之间的距离,恐怕一辈子都拉近不了。就算他赋不差又如何?她身后那片来头,深得望不见底。
手指不着痕迹地在那枚古戒上摩挲了一下。
他略微心安。
这才是他真正能翻身的本钱。
在苏晚的注视里,寒澈轻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他的声音很轻,轻里却含着一抹压不下去的倔强:
“不必了。你哥能靠自己站到高处去。”
苏晚的脚步顿住了。
她眨着眼,盯着那个没有半分停滞的背影。
片刻之后,她忽然笑了起来:
“看来……澈哥哥背后,当真藏着一个人呢。”
她歪了歪头。
“嗯,要查一查么?”
指尖有些苦恼地在光洁的额上弹怜,半晌,她无奈地摇了摇头:
“算了。澈哥哥最厌旁人探他的底。那人既教了他这些,想来也不会害他吧。”
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仰起脸。
秋水一般的眸子里,一缕淡金色的焰丝,正缓缓地、缓缓地跳动着。
“但愿那人没坏心。”
“不然——”
“你就算躲进他骨头缝里,我也要把你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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