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像从指缝里漏下去的沙,等你摊开手心去看,它早已不知流向了何处。
溽热的长夏已被清峭的凉秋换下,院里那株老槐的浓绿里,也掺进了几星焦黄。
西厢那间静室还是老样子,日头斜斜打在窗纸上,洒了一地碎金似的斑点。
房中那只齐腰的黄杨木桶里,少年阖着双眼,双手在腹前扣成印诀,一呼一吸悠长得像是生如此。
大半年熬下来,那张仍带几分稚气的脸上,多出了一道此前没有的硬线。薄薄的嘴唇习惯性地抿紧,透着股不肯松口的倔。原本白净得像姑娘似的皮肉,挨了那些日子拳脚,如今晒出了一层浅浅的蜜色。看着依旧单薄的骨架里,却藏着一头幼豹才有的、随时能弹出去的劲。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少年都在以一种叫人心里发毛的速度脱着壳。等这一层壳彻底蜕尽,总有一,会让所有见过他的人不出话来。
在他那绵长不断的吐纳之间,一缕缕掺着细碎金芒的气流,自桶中缓缓蒸腾而上,又顺着他的鼻息,一丝不剩地灌进体内。
……
今日,一定踏得上第七段。
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怔了一下。它来得毫无道理,却又顺畅得像河到了该入海的地方,理所当然地、堂而皇之地立在了他心口。
前一个多月里,他接连冲过四次,四次都塌在同一道门槛前头,没有一次例外。
大约,是今日这一趟周,终于把那根绷了太久的弓弦压到了满处——弦满则鸣,那点灵光便自个儿跳了出来。
这没头没脑的笃定,惊得他扣着的手诀险些散掉,差一点就要从入定里栽出来。好在半年多熬下来的定力还算管用,他硬是把心口那阵翻涌按了回去,屏住气息,一寸寸把心境抚平。
呼吸重新归了匀净,他开始近乎贪婪地搜刮着四周的每一分能量,为那即将到来的一撞备足柴薪。
桶中澄金色的药液轻轻晃荡,浮着一层细碎的光。一缕缕温顺的气流从液面下钻出来,争先恐后地挤进他的毛孔。
金色的雾气越聚越厚,不过片刻,不光把他整个人裹了进去,连那只硕大的木桶都只剩个模糊的轮廓。远远望去,像是有人在屋里拢了一团不会烫手的云。
他这般没有止境地抽索,桶中药液的颜色,也肉眼可见地一分分浅了下去。
大量的能量灌进来,逼得他脸颊泛起潮红,皮肉底下隐隐透出一层淡金的辉光。
此刻的寒澈,已无异于一道凭空张开的旋涡:不光周遭空气里的焰之气被他扯着往里灌,连桶中那片浅金的水面,都旋出了一个个细的涡流。
焰之气共分九段,一至三段为下位,四至六段为中位,七至九段,方称上位。
而第七段,正是横在中位与上位之间的一道坎。只要迈过去,体内存得住的气,便是第六段的数倍之多。也正因如此,第七段历来被视作叩开焰者之门的第一柄钥匙——它有多要紧,不必多。
金雾仍在疯狂地涌,桶中药液却越来越淡。终于,在某一刻,那一桶澄金重新变回了一桶清澈见底的清水。
灵液的药力一断,寒澈脸上的金辉也缓缓黯了下去。眼下他只剩一条路:从周遭稀薄的空气里,抠出那点微末的焰之气,勉强吊住这一撞。
吸空气不是撑不住。撑是撑得住,只是要多耗上成倍的光阴;更要命的是,纵使他日侥幸撞开了那道坎,体内枯竭的气,也须得温养月余,才能重新养回充盈。
而寒澈眼下最缺的,偏偏就是时间——烛老那句两月之内,今日已是最后一日的日头。
就在药力散尽的那一霎,他指上那枚暗青古戒微微一闪,一滴金珀般浓稠的极品润脉灵液弹入桶郑清澈的清水,眨眼间又化作了沉沉的赤金。
新的一滴落进桶里,寒澈精神陡然一振。他在心里默默对烛老道了声谢,手上印诀半点不乱,心神牢牢扣住呼吸,近乎疯狂地吞着那股扑面而来的浓稠能量。
这般无止境的索取,足足持续了半个时辰,才慢慢缓下势头。而此时,桶中那一汪赤金,又淡了几分。
当最后一缕温润的气顺着鼻息钻进体内,寒澈的身子先是一静——静得连水面都不再晃——随即猛地剧烈一颤,腹微微内收,双眼霍然睁开,漆黑的瞳仁里,幽金与素白两道微光交错着掠过。他下意识地张开口,一口灰浊的废气被挤了出来……
浊气一离体,那张清瘦的脸顿时精神了几分。
他睁着眼愣了半晌,才慢慢扭了扭脖子,颈骨发出一串清脆的响。手掌虚虚一握,那股久违的、沉甸甸的充实感从筋肉里漫上来,把他嘴角轻轻挑了一下。
第七段……终于是到了。
阖上眼,他沉下心细细感应着体内那片饱满充盈的气,低低地笑了一声,喃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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