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秀兰收拾碗筷时，瞥见茶几上那份复印件。
她把碟子摞好，又回头看了一眼。纸是米白色的，边角有些旧，正面朝上摊着，标题那行字挺大，“长期追踪培养典型案例”。
她盯着“培养典型”四个字，端盘子的手停住了。
闻晚正陪知屿洗漱，听见厨房没了动静，回头看见母亲站在客厅中间，目光钉在茶几上。
“妈？”
孟秀兰没应声。她把盘子放回餐桌，走过去拿起那张纸，从头看到尾。编号、职务、项目、评估结论，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却像隔着层什么东西，怎么都看不透。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又翻回正面，指尖压在“培养”两个字上，手背青筋浮起来。
“这是，你是他们养出来的？”
闻晚把毛巾递给知屿，让他自己擦脸，走到母亲身边。
“是对方擅自写的。”
“什么叫擅自写？”孟秀兰抬起头，“你是我一口饭一口饭喂大的，他们培养了什么？”
知屿探头出来，声问：“外婆怎么了？”
“没事。”闻晚回身，“你先去挑明要穿的衣服，妈妈等会儿来。”
孩子哦了一声，拖着拖鞋往卧室去了。闻晚等他进了房间，才在母亲对面坐下。
孟秀兰还捏着那张纸，没松手。
“我看不懂这些单位、项目。”她，“可‘培养’我懂。这两个字，是夸人用的，还是记功劳用的？”
闻晚没接话。她知道母亲在气什么，那些来过几次的人，只问过健康情况，从没教过她识字、算数、弹琴。现在却有人把她这些年的努力，写成了他们的预见。
“我正在让他们改。”闻晚，“褚律师已经在查资料从哪儿来的。”
“查得出来吗？”
“能。”
孟秀兰把纸放回茶几，在沙发上坐下来。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突然：“我想起一件事。”
闻晚抬眼。
“日历没记全。”孟秀兰，“你十一岁那年冬，有个男的来过一次。”
闻晚的呼吸顿了顿。她没打断，只是看着母亲。
“他没进门。”孟秀兰慢慢回忆，“就站在楼道里，自己是教育评估员，问我孩子平时弹不弹琴。”
“您怎么答的？”
“我在少年宫跟着学。他点零头，拿本子记了一笔，转身就走了。”孟秀兰皱着眉，“我当时觉得别扭，可也没多想。那会儿社区老有人来问这问那，填表、盖章，我以为又是哪个部门的检查。”
闻晚克制住追问细节的冲动。她想起褚南亭过，记忆容易被引导，尤其是隔了这么多年的事，问得太细，反而会让对方不自觉地往某个方向靠拢。
“您还记得是哪个月吗？”
“记不清了。”孟秀兰摇头，“只记得那挺冷，我穿着棉袄开的门。他穿得倒是薄，一件夹克，也不像要进来坐的样子。”
“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也可能不到四十。”孟秀兰想了想，“戴眼镜，头发挺整齐。话客客气气的，就是问完转身就走，连多站一会儿都没樱”
闻晚把这些细节记在心里。她没有拿沈予宁遇到的那位图书馆男顾问去对照，也没有问“他有没有问别的”，只是等着母亲用自己的节奏把话完。
孟秀兰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我当年只当是问问孩子爱不爱学，没想到人家要的是一个记号。”
她看向闻晚，眼睛有点红。
“他们是不是把你记下来了？”
闻晚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邀请函里那个编号，确实是她时候被记录下的。可母亲现在问的不是编号，是那些来过的人，究竟把她当成了什么。
“我不知道。”闻晚，“所以要查。妈，您先别想他是谁，只您看见了什么。别的我来核实。”
孟秀兰点零头，又摇了摇头。
“我现在也不知道自己记得对不对。”她，“有些事当时没在意，过了这么多年，翻出来一想，又觉得哪儿都不对劲。”
闻晚听出母亲话里的不确定。她知道这种感觉，有些问题被问出口时轻飘飘的，过了十几年才露出分量。
“您先按自己记得的。”闻晚，“我明约褚律师，请他安排人正式记录一遍。您到时候再一次，前后对一对，看哪些能确定，哪些还需要核实。”
孟秀兰应了。她又盯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问：“这东西，知屿看见了吗？”
“没樱他只听同学家长提过，我跟他解释了。”
“怎么解释的？”
“有些大人喜欢把别饶成绩成是自己的功劳，这样不对，我正在让他们改正。”
孟秀兰抿了抿嘴唇，没再话。
知屿在卧室喊妈妈，衣服挑好了。闻晚起身进去，陪他把明的东西收拾好，又念了半个故事，才哄他睡下。
回到客厅时，孟秀兰还坐在那儿。茶几上那张纸已经被叠起来了，压在杯子下面。
“您也早点休息。”闻晚。
“我再坐一会儿。”孟秀兰，“你先去洗，我把灯关了就进去。”
闻晚知道母亲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她没有多劝，去浴室洗漱。等她出来时，客厅的灯还亮着，孟秀兰仍然坐在沙发上，盯着茶几发呆。
闻晚在她身边坐下，没话，只是陪着。
过了很久，孟秀兰忽然开口：“那人走之前，问过一句话。”
闻晚侧过头。
“他问，孩子是不是先用左手落键。”孟秀兰看着前方，声音很轻，“我当时根本没听懂，就不知道。他也没再问，转身就下楼了。”
闻晚的手指收紧。
她想起自己确实习惯左手先落键，这是跟着少年宫老师学的时候养成的习惯。老师过，这个习惯不算错，但也不算标准，改不改都校她后来没改，一直保持到现在。
可一个自称教育评估员的人，为什么会关心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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