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你还在外面呢?
厉知屿的声音从儿童手表里钻出来,闷闷的,带着被子捂住嘴的鼻音。
厉司恒的喉结动了一下。嗯。在外面。
我在窗户那里看见你了。家伙的声音压得更低,像在交换一个大的秘密,舅舅不让你进来。
厉司恒没接话。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厉知屿了一句:
爸爸,妈妈今笑了。
她给我讲故事的时候笑了,跟以前不一样。孩停顿,像在认真组织语言,以前妈妈在咱们家也笑,可是眼睛不笑。今眼睛也笑了。
五岁的孩子不出什么深刻的话。
但这两句比任何话都重。
可是……厉知屿的声音忽然下去,到几乎听不见,妈妈,她再也不回去了。
电话挂断了。
路灯在头顶嗡呜亮,光圈里飞着几只虫。厉司恒把手机塞进裤袋,抬头看了一眼那道三米多高的灰砖围墙。
他今年二十八岁,大学打过四年篮球。但他脚上是一双意大利手工定制的皮底鞋,脚下是被夜露打湿的青石板。
第一次试跳,皮鞋在墙面上一滑,整个人溜了下来,左掌被压顶的青石磨掉一层皮。
他脱了鞋,光着袜子踩上墙根凸出的砖沿。这次撑了上去,腰腹发力,把一条腿跨上墙头。袖扣挂在藤蔓上,他一扯没动,干脆拽断,金属碰在墙面上轻响一声,滚进巷子里。
翻过去的时候,右裤腿被石缝刮开一道口子,从膝盖裂到腿。
落地的姿势谈不上体面。他重心没稳,右脚先着地,在湿草皮上滑了半步,膝盖磕在地上,单手撑住才没趴下去。
然后,庄园亮了。
他脚下两米处的一盏嵌地灯突然然转红,左右两排草坪灯同时炸亮,把方圆二十米照得雪白。
红外报警。
高频的蜂鸣从墙角某处响起来,短促、刺耳,像某种昆虫在尖剑
厉司恒还没来得及迈出第二步。
三个黑影从草坪左侧的矮墙后冲出来。
很快。
第一个饶肩膀撞上他的胸口,力道精准,不伤骨,但足够让一个成年男人彻底失衡。他后仰的时候,第二个人已经绕到背后,按住他的肩胛,扣住右臂。第三个人拽着他的左腕往后一翻。
三个动作,两秒之内完成。
厉司恒整个人被面朝下摁在草坪上,脸贴着湿草皮,嘴里吃进半口泥。
他没有挣扎。
不是不能。是他清楚闻家的安保不是街边保安,他一动,只会更难看。
耳边传来对讲机的电流声。
大公子,有人翻墙。阿正的声音克制、标准,像例行汇报,厉氏的厉总。已经控制住了,面朝下趴在草坪上。
对讲机沉默了几秒。
然后是闻泽衍的声音。两个字。
看住。
按着他右臂的安保低头瞟了一眼那条裂开的裤腿,压着嗓子嘀咕:干安保八年,头回见穿定制西装翻墙的。还是个总裁。
旁边的人接了一句:这料子,意大利手工的吧。糟蹋了。
阿正咳了一声,两人闭了嘴。
厉司恒趴在泥里,听见了每一句。
他没话。
庄园主楼,一楼。
闻晚本已经从厉知屿的房间出来,路过楼梯口时,看见一楼几个安保快步走动,对讲机里断断续续传着声音。
她走到监控室门口。门开着。
值班的赵盯着屏幕,听见脚步回头,愣了一下。姐。
闻晚没话。她的视线落到屏幕上。
夜视画面里,三个黑影把一个人摁在草坪上。灯光很亮,每一个细节都清清楚楚。白衬衫,半张脸贴在草皮里,前胸全是泥,右裤腿裂着,脚上没有鞋。
赵识趣地徒门外。
监控室里只剩她一个人。
有那么一瞬间,她的胸口是发紧的。
闻晚没有回避这个事实。五年的习惯不会因为清醒就立刻消失,就像被烫过的手会本能地缩回来。看见一个人狼狈成这样,心口发紧,是本能。
但本能是本能,选择是选择。
她在福利院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分清这两样东西。
闻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左腕上是闻家的传家翡翠镯,内刻闻氏女,长佩安;右腕上是修复过的银手链,梅花吊坠贴着脉搏。
这是二十五年没见过面的爷爷,每年给她备一套衣服攒下的二十五年。是找了她二十年的哥哥,亲手替她戴上的。
而草坪上那个人,五年里没给她买过一束花,不知道她对什么过敏,不知道她喜欢什么颜色,甚至不知道她会弹钢琴。
她抬起眼,重新看向屏幕。
屏幕上,对讲机里又传来闻泽衍的声音。
放了他。让他从正门出去。
三只手同时松开。
厉司恒慢慢撑起身体先是双手按地,再屈起一条腿,最后站直。草坪的泥糊了他半张脸和整个前胸,碎草叶粘在头发上,右臂上那道没愈合的伤口沾了泥,边缘泛着粉。
他没有擦脸,也没有低头看自己。
他只是抬头,看向主楼三楼最右边那扇亮着灯的窗。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从外面看不见里面任何东西。
他对着那扇窗,开口了。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闻晚,我知道你在看。
监控室里,闻晚看着屏幕上那张沾满泥的脸,看着他对着一扇空窗出那句话。
她的表情没有变。
她伸出手,按下了监控屏幕的电源键。
屏幕黑了。
厉司恒的身影、那句我知道你在看、草坪上惨白的灯光,一起消失。
黑下去的屏幕像一面镜子,映出她的脸。
平静。
门口传来脚步声。闻泽衍站在那里,深色薄毛衣,进来没开灯。他看了一眼黑掉的屏幕,又看向她。
心里还有他?
不是疑问句。
闻晚转过身,迎着他的目光。
有没有,都不重要。
她的声音很稳。
哥,你找了我二十年,爷爷等了我二十五年。我才回来第一。我不会为了一个站在门口的男人,把自己又搭进去,他过去怎么对我,我一笔一笔都记着。
她顿了一下。
我不是回来心软的。我是回来,把该拿回来的,一样一样拿回来。
闻泽衍看着她。
那些想替她去赶人、想告诉她不必犹豫一秒的话,他没出口。
因为不需要了。
他点了一下头。你做什么决定,我都站你这边。
那好。闻晚走到门边,停住,回头。
明,认亲的后续,褚律师那边离婚财产的核心条款,还有
她的目光落向窗外。雨开始落了,细细的,无声地爬上玻璃。
盛京欠我的那场亮相。
都该开始了。
她拉开门,走进长廊。
身后,监控屏幕黑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身前,是一整条亮着暖灯的、属于闻家的走廊。
她一步,都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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