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洋底。
深度六千米的深海平原。
黄金古城上方的海水，陷入了一种让人窒息的死寂。
几万吨的高压海水像是一块凝固的透明玻璃。
连最细微的暗流都停滞了。
波塞冬悬在半空。
十丈高的黄金身躯维持着向前突刺的姿势。
他的双腿微曲，右臂死死地往前伸着。
手里握着一根幽蓝色的木棍。
显得滑稽又可笑。
这是那把海神三叉戟的下半截。
断口处平滑如镜，连一根木刺都没翻起来。
“当啷。”
上半截带刃的戟头，失去了所有神力，直挺挺地砸在下方的黄金地砖上。
声音顺着高密度的海水传上来。
发闷，带着沉重的金属颤音。
戟头在光滑的地砖上滚了两圈。
卡进神庙外的白大理石排水沟里。
三根锋利的戟刃上，残存的几丝蓝色雷电不甘心地闪烁了两下。
吐出几个微弱的白泡泡。
然后彻底熄灭。
变成了一块毫无生气的废铁。
波塞冬脸颊上的横肉僵住了。
上一秒那种毁灭地的狂傲，那种要奴役全人类的神威。
像被一根针戳破的猪尿泡，漏得干干净净。
他保持着这个突刺的姿势，足足过了十几秒。
大脑里一片空白。
痛觉这才迟钝地顺着右臂神经爬上来。
巨大的反震力迎面撞碎了他手腕的软骨。
粗壮的臂骨直接脱臼，以一种扭曲的角度垂着。
肌肉纤维在暗金色的皮肤下不规律地抽动。
发出轻微的“啵啵”声。
几滴金色的神血顺着虎口裂缝渗出来。
在冰冷的海水里拉出几条细长的红线。
波塞冬慢慢低下头。
看了一眼手里的半截棍子。
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又僵硬地抬起头。
看了看头顶那块青黑色的腹甲。
腹甲上连一道白印都没留下。
上面附着的几块死皮，甚至都没被刚才的狂暴雷电劈掉半点碎屑。
那层看起来普普通通的鳞片，硬得超出了他的认知极限。
波塞冬觉得呼吸有些困难。
虽然他是远古海神，根本不需要在水下呼吸空气。
但他现在就是觉得胸腔里憋得慌。
像塞了一大团浸满水的湿棉花。
他刚刚才对全人类发表了奴役宣言。
把神明的排面拉到了最高。
调动了整片大洋的残存能量，打出了自以为能贯穿大陆板块的致命一击。
他以为能听到骨骼碎裂的惨剑
结果。
人家连防都没破。
不仅没破防，还把他温养了千万年的本命神器给震断了。
波塞冬脖子上的粗大血管停止了跳动。
原本附着在胸膛和手臂上的暗金色鳞片，正在快速褪色。
那种金属光泽消失了。
变成了一种灰败的、死气沉沉的土黄色。
一阵冷汗从他宽阔的额头渗出来。
在万米深海的高压下，这些汗水刚冒出毛孔，就被压成了细密的盐粒。
盐粒融化在周围的海水里。
流进他的嘴角。
又咸又苦。
他缓缓抬起头。
视线越过那块青黑色的腹甲。
对上了那双悬在半空的暗金色眼眸。
陆渊的眼睛太大了。
每一颗眼球都比波塞冬整个人还要大出十几倍。
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没有愤怒。
没有嘲笑。
甚至没有一点胜利者该有的得意。
那种眼神，就像是一个人类低头看着砧板上的一条死鱼。
或者看着一只在地砖上乱爬的蚂蚁。
纯粹的漠视。
波塞冬的心理防线，在这一眼之下，开始大面积崩塌。
他引以为傲的远古血脉。
他主宰海洋的无上权柄。
在这头五千米长的巨兽面前，连个笑话都算不上。
质量差距太大了。
大到任何法则在绝对的物理体积面前，都成了花里胡哨的杂耍。
他引以为傲的雷电，连给对方去死皮的资格都没樱
波塞冬的牙齿开始打颤。
发出细碎的“咯咯”声。
他觉得嘴里发苦。
不仅是嘴里，连胃里都在往上泛着一阵阵的酸水。
右臂疼得钻心。
断裂的骨头茬子扎在肉里，但他根本不敢伸手去揉。
他看着陆渊那双不带感情的眼睛，大腿肚子开始打转。
十丈高的黄金身躯，在冰冷的水下微微发抖。
这种发抖不是因为寒冷。
是源于碳基生物本能的恐惧。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眼前这头巨兽只要稍微翻个身。
这座堪比纽约市的黄金城，连同他自己。
就会被碾成一滩血肉模糊的烂泥。
气氛尴尬到了极点。
安静得让人发疯。
连海底残存的浮游生物都停止了游动，悬浮在水里装死。
波塞冬觉得手里那半截断掉的三叉戟柄，现在烫手得很。
拿着不是。
扔了也不是。
他咬了咬牙，下颌骨发出咔咔的摩擦声。
左手在身侧僵硬地动了动。
然后，一点一点地，把那半截丢饶木棍挪向身后。
他把断柄藏在宽阔的后背阴影里。
试图掩盖自己刚刚被缴械的事实。
动作很笨拙。
像个偷吃糖果被家长当场抓住，还试图把糖纸藏进裤兜的毛头孩。
藏好半截棍子。
波塞冬清了清嗓子。
水下传出一阵沉闷的咳嗽声，震出一串浑浊的气泡。
他需要点什么，来打破这要命的死寂。
不然他怀疑自己会在这股高压下直接疯掉。
“那什么……”
波塞冬终于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全球广播时那样宏大古老。
而是带着明显的颤音，尾音还在发飘。
他努力想扯出一个威严的表情。
但脸部肌肉已经不受控制了。
僵硬地扭曲着，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干笑。
“误会。”
波塞冬咽了一口混合着汗水和苦涩的海水。
他抬头看着陆渊的下巴，声音干涩。
“这武器……沉睡太久了。”
他停顿了一下，脑子里飞快搜刮着词汇。
试图挽回一点作为神明的颜面。
“对，时间太久了。”
“海水腐蚀严重，里面生锈了。”
波塞冬的声音越来越。
他自己都觉得这话扯淡到了极点。
哪有神器会生锈的。
哪有拿着三叉戟去扎乌龟，把戟头给崩断的。
深海的盐分再高，也腐蚀不了海神的专属武器。
但他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编。
因为除了编瞎话，他找不到任何台阶下。
“我刚才就是……随手试一下水压。”
波塞冬的左手在身侧无处安放，搓了搓大腿上的暗金鳞片。
抠下一块发黄的死皮。
“劣质武器，平时我都不用的。”
他干巴巴地笑了两声。
笑声在安静的深海里回荡，显得空洞又滑稽。
带着一种掩耳盗铃的悲哀。
“你信吗？”
波塞冬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他不敢看陆渊的眼睛。
只能把视线停在对方腹甲的一条细缝隙上。
祈祷这头庞然大物能稍微给点反应，哪怕是骂他两句也校
海面上。
那些侥幸没被捏死的水兵，正抱着残破的木板漂浮。
他们听不到海底的对话。
但西方联合舰队的深海监听声呐，捕捉到了波塞冬发出的声波频段。
经过转译，这段干涩的狡辩传回了陆地。
五角大楼的地下指挥中心里。
几个刚才还因为奴役宣言而面无人色的将军，此刻全愣住了。
他们盯着大屏幕上跳动的声波谱线。
那个自称神明、要他们下跪的黄金巨人。
在海底，向一只华夏的乌龟解释武器生锈了？
华夏的高层会议室里。
周卫国端着一个掉漆的搪瓷茶缸，刚刚吹开水面的茶叶沫子。
听到监听员送来的报告。
他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手背上，烫红了一片。
“这洋神仙……在认怂？”
周卫国把茶缸重重搁在桌上，发出咣当一声脆响。
旁边几个参谋面面相觑。
脸上的表情古怪到了极点，想笑又不敢笑，憋得满脸通红。
海底。
黄金城上方。
陆渊趴在水里，静静地听着这番前言不搭后语的鬼话。
他巨大的青黑龟首微微低垂。
暗金色的眼睛里，连一丝嘲弄都懒得施舍。
生锈？
劣质武器？
这黄金大汉扯谎的水平，连东海边上卖海鲜的贩都不如。
那把三叉戟上附着的雷电法则，刚才明明是冲着开膛破肚来的。
那股杀气，瞎子都能感觉得到。
陆渊打了个哈欠。
下颌骨张开一道缝隙，吐出几大团浑浊的白色气泡。
气泡向上升腾，擦着波塞冬的脸颊滚过去。
他觉得很无聊。
本来以为这长着大胡子的金光人影能有点新花样。
能给他提供点乐子，顺便消化一下胃里堆积的能量。
毕竟那出场排场挺大，还带着全频道广播。
结果是个一碰就碎的纸老虎。
就这体格，就这破坏力。
还不如之前在北欧踩死的那条畸形大白蛇有嚼劲。
陆渊懒得再听这种废话。
解释？
在自然界的食物链里，猎物从来不需要向捕食者解释自己为什么骨头那么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噪音。
他收回了视线。
不再看那个拿着半截木棍瑟瑟发抖的黄金巨人。
巨大的青黑头颅微微向下一沉。
海水被粗暴地排开。
发出一阵沉闷的轰鸣。
波塞冬的干笑声戛然而止。
他脸上的肌肉疯狂抽搐，一种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全身。
他看到陆渊的动作变了。
那张足以吞下核动力航母的深渊巨口。
缓缓张开。
上下颚的巨大骨节开始拉伸。
发出雷鸣般的剧烈摩擦声。
森白的獠牙在幽暗的深海里，闪烁着让权寒的冷光。
每一次张合，都伴随着几万吨海水的倒灌。
水压突然变了。
波塞冬脚下的白大理石台阶，直接被一股无形的吸力扯碎。
碎石块打着转，脱离了重力的束缚，向上方飞去。
陆渊口腔深处，涌现出一个恐怖的海底旋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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