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掌事把报名册合上。
周管事的手从袖里抽出来,按在册面上,袖口那道细白边压住册子一角。
“苏铭。”周管事叫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册子看过了,联保要三名在册子弟。”
“我知道。”
“你眼下几笔?”
“一笔。”
周管事点头,像是替他把账算清楚了:“本月廿三截止。少一笔,末行空一校空一行,考籍下来,也没有你的名。”
苏铭看着他按在册上的那只手。
“周管事在正院当差。”他,“族学的册子,您也管?”
周管事的手没动。陆掌事端起茶盏,垂着眼喝水。
“我管外事。”周管事,“族学里添人减人,末行留谁的名字,递到正院,是我经手。”
“那学生今日就明白了。”苏铭拱手,“廿三之前,三笔落全。”
“落得全落不全,看你的本事。”周管事把手收回去,转身往门外走。到了门槛上,他停一下,“苏安今日没来上课,你晓得么。”
苏铭没答。
周管事出去了。陆掌事这才开口,声音压得低:“廿三。你问的日子不假。别的我不多。”
苏铭出了掌事厅。
他进堂时,沈先生已经站在案子后头。
堂里坐着三十来个子弟,苏铭的案位在最靠墙的一粒他刚落座,前排就有人回头看他一眼,又转回去。
沈先生教经义十一年,脸瘦,胡子剪得极短,话从不抬声音。
“今日不作赋。”他,“做题。”
他提笔在木牌上写下几个字,书童举起来。
牌上是一道题:《通义》第三卷云,政之失,常在因循。试言其失安在,并及今岁边市之议。
堂里先是静,随后响起一片翻书声。
“写满一页,分三层。”沈先生又,“一层释题,一层指事,一层立论。少一层,卷子不必交。”
苏铭左边那个子弟把书从头翻到尾,又翻回来,末了把书合上。后头两个低声话。
“沈先生,《通义》第三卷的注不是残的么。”前排有人问。
“残的。”沈先生,“所以好考。”
这话一出,靠中间几张桌子上的人互相递了个眼色。苏焕把纸往苏铭这一侧推了推。
“苏铭。”他笑了一声,“你上回那诗不是抄的么。这题也有现成原篇可背?”
堂里有人跟着笑。右边一个低声补了一句:“昨日苏焕被他顶得没话,今日倒要看他怎么写。”
苏铭没接。他把纸摊平,提笔蘸墨。
蘸墨的时候,他眼角往中间那几张桌子扫了一下。苏焕写了三行就停了,正拿笔杆敲着纸边。旁边那人把书翻了一遍又翻回去,笔尖在纸上悬着,一滴墨落下去,洇开一团。
这道题,堂上没有几个人答得顺。
他先按旧法写。第一句落两行,训“因循”为守故,训“政之失”为失于不变。写到第三行,他停了。
《通义》第三卷的注残在后半卷。逐句训下去,训到第三段就没有可靠的注可依。照这条路走,写不满一张纸。
他把那半页揉了,重新铺纸,用指甲在纸边划出三道。
第一道,释题。“因循”不是守故,是有法而无人任其责。
第二道,指事。今岁边市,争的是互市岁币的数目,改的是利,不改的是信。
第三道,收束。两件事并在一处:法存而事圮,事圮而人不认账,于是年年议,年年不改。
他有一瞬想过藏拙。答得中平,不抢这一头,名次让给旁人,周管事那边未必盯得这么紧。
念头只转了半圈就放下去。藏拙换不来三笔联保,也换不来苏婉自己点头的那门亲事。
身后有人探过头来看。苏铭把袖子往纸上一压,只留出眼下这一校
“写这么慢。”那人,“是不是不会。”
苏铭没回头,把三道线并作两行,落笔。
第一句:因循非无政,政具而人不任其责,故法存而事圮。
第二句:边市之议,争者在利,持者在信。利可岁议,信不可岁改。
写到这里,他自己也顿了一下。这两句比《通义》旧注深出一层,深得不太像一个族学附读的少年该写出的句子。他想着要不要抹掉后一句,末了没有抹,把中段补齐。
交卷时,堂里大半人还在咬笔。
沈先生从前往后收卷,收到苏铭案前。苏铭把纸递上去。沈先生接了,看了一眼,脚下没有动。
他站在原处,从第一行读起。
读到破题两句,他把卷子往上抬了抬,凑近再看。然后他掏出朱笔。
沈先生收卷向来折成两折,一份压一份。这一份他没有折。
他把苏铭那份拎在手里,走到讲案后坐下,从头再看一遍。
满堂还在写。有人抬眼看先生,见先生在看一份卷,手里的笔慢下来。
沈先生用朱笔在纸上圈了两处。圈完,他抬头。
“停笔。”
磨墨的、咬笔的、翻书的,一齐停下。
“今日这道题,堂上答全的,我数了数,不到五份。”沈先生,“五份里三份,照抄第四卷旧论,抄得工整。可惜第四卷那三句,十年前就被府学驳过。”
堂里有人把头低下去。
“有一份,值得念两句。”
沈先生把那份卷子举起来,念:“因循非无政,政具而人不任其责,故法存而事圮。”
堂里静了一息。
“下一句。边市之议,争者在利,持者在信。利可岁议,信不可岁改。”
念完,他把卷子放到案上。
“苏铭。”
先前拿抄诗起哄的那几个人,此刻没有一个出声。苏焕把手里的笔往砚台边一搁,没搁稳,笔滚到桌上,他伸手去按。
苏铭左边那个翻了半书的子弟,把书往里推了推,没再看他。
前排穿灰袍的子弟扭过头来,从苏铭脸上扫到案上的卷子,又扫回去。他旁边那人原本要笑,嘴动了一下,没笑出来。
有个子弟忍不住开口:“先生,这破题是哪个本子上的。”
沈先生看了他一眼,没答。那子弟也就没再问。
沈先生没有夸苏铭,只:“破题是破题,中段还涩。你散学后留下。”
散学的钟还没响。苏铭已经看见,前排两个子弟朝窗外递了个眼色,廊下站着的一名厮转身就走。
散学时,苏景从他案边经过,低声道:“沈先生往年不留人。”
苏铭看他一眼。苏景已经走过去了。
他收笔时眼角扫过靠门那一粒苏安的位子空着,案上连书都没摆。
堂里只剩两个人时,沈先生把卷子还给他。
“你今日出这一头,有两处不好。”
苏铭站着,等下文。
“第一,你答得像一个做过官的人。”沈先生把笔搁进笔架,“这句话若传出去,比抄诗还难听。”
苏铭没有接。
“第二,你第三层写人不认账。”沈先生看着他,“这句你自己知道要得罪谁。”
苏铭抬起头。
沈先生已经在收笔砚,收得很慢,像是随口提起:“你那份岁考报名册,前两日被人从陆掌事手里取走过一回。”
“谁。”
“姓周。在大公子院里当差。”
苏铭站着没动。
“还回来的时候,末行多了半笔。”沈先生把砚盖合上,“多的那半笔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陆掌事今早同我提了这一句。”
“他为什么同先生。”
“他在族学做了二十年掌事。”沈先生,“册子在谁手里,他不想沾。”
苏铭把折好的卷子收进袖里,问:“先生既然不替我话,为什么要提这一句。”
“我替你一句,你明日就不必来了。”沈先生把笔架摆正,“提这一句,你自己还能走。”
“你今日在堂上压下去的,不是苏焕那几个人。”沈先生已经走到门口,“是他们背后那个不肯报名字的人。你那一笔联保,最好今日就落。落迟了,末行空出来的那一格,就是留给别饶。”
苏铭张了张口。沈先生已经跨出门槛。走到廊下,他停一步,没有回头。
“苏安今日没来。你去找他。”
喜欢寒门庶子,连中六元请大家收藏:(m.xaoxs.com)寒门庶子,连中六元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