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过午,老五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身后跟着六个盐丁,个个晒得黝黑,脊梁上糊着一层白花花的盐碱,像刚从盐池里捞出来。有的背着个破包袱,有的空着手,只有一个看着年轻些的,怀里抱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 —— 那是他吃饭的家伙。
老五站在船头,:我想好了,跟你走。
你想好了就校 陈橹。
不是都来。 老五回头看了一眼那些盐丁,我挨个问过了。有的舍不得家,有的怕被抓了连累家里人,有的…… 被温家看得紧,走不了。愿意来的,就我们七个。
七个,不少了。 陈橹。
老五点零头,带着盐丁们上船。他们上船的时候很安静,不吵不闹,各自找个角落蹲下来,把背上的盐碱拍一拍,就再没动静了。狗蛋好奇地看着他们,那个抱碗的年轻盐丁冲他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跟他黑黢黢的脸一比,白得晃眼。
王老六看着这一船人 —— 船工、铁匠、边军、药农、镖师、织户、现在又添了盐丁 —— 挠了挠头:橹子,咱这船,快成杂货铺了。
杂货铺好啊。 老栓在旁边咳嗽了两声,慢悠悠地,杂货铺什么都有,才撑得住。
众人刚安顿下来,周铁柱带着柱子从岸上回来,脸色不好看。他压低声音对陈橹:白埕镇口来了两匹快马,下来的人拿着画像,在盐场那边挨个问,
有没有南边来的船靠过岸 。问到我头上,我没看见。
是追兵。 马锋,他们跟上来了。
陈橹当机立断,不等黑,现在就走。
船立刻起锚。桨用布缠了,划起来没声响,贴着盐场边上的汊河往外溜。老五蹲在船尾,看着白埕镇的方向,半没话。那个抱碗的年轻盐丁凑过来,声问:五哥,咱就这么走了?
走了。 老五,往南,找活路。
船驶出汊河,拐进主河道,已经黑透了。追兵没有追上来 —— 他们大概还在白埕镇挨家挨户地问。众人都松了口气,但没敢停,继续往南。
夜里,陈橹掌舵,老五蹲在他旁边,看着黑黢黢的河面,忽然开口:兄弟,你身上是不是带着一封温家的信?
陈橹的手顿了一下:你咋知道?
我不识字。 老五,但我认得温家的船。上个月,有一队温家的船从盐场码头停靠过,装的东西用油布盖得严严实实,不让人看。可那风大,吹起一块油布,我看见了 —— 船上堆着一捆一捆的铁,还有粮袋,码得齐齐的。
陈橹心里一紧:他们往哪儿去?
往北。 老五,我听见他们话,
赶在大同交货之前,把货送过去 。还,船上除了铁和粮,还有 —— 人。
陈橹的声音发紧。
老五的声音很低,我亲眼看见,船底舱里关着人,一扇窗,人影子晃来晃去。有个年轻的,趴在窗口喊救命,被押船的拿刀背砸回去,砸得满头是血。后来船走了,我再没见过那些人。
陈橹握着舵改手,指节发白。
他想起老钱,想起沧州茶棚看见的那队被串着的人,想起铁蛋的 胡三要把人送大同,想起那封信上写的 下月初十大同交货。原来这些都不是孤立的 —— 铁、粮、人,全走同一条道,全往大同送。
那队船, 陈橹问,什么时候走的?
上个月中旬。 老五,走了就没回来过。
陈橹算了算。上个月中旬走的,下月初十大同交货。中间隔着半个多月,够那队船把铁、粮、人一路送到大同了。
要是…… 陈橹的声音有点哑,要是我们想拦那队船,还来得及吗?
老五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才:那队船走的是北边的大河,过了济宁就往西拐,走旱路转过去的。你要是想拦,得赶在它过济宁之前。可过了济宁…… 他没下去,摇了摇头。
陈橹没再问。他把那封信从怀里摸出来,就着月光又看了一遍。信上写的日子,像一根刺,扎在心上。
老五哥, 陈橹把信收好,你的这些,要是有一能当着官的面,敢吗?
老五愣了愣:当着官的面?我一个盐丁,见官就腿软。
不用腿软。 陈橹,你只要把你看见的、听见的,一五一十出来就校你看见的那些人,那些铁,那些粮 —— 得有个人替他们话。
老五沉默了很久。船在黑黢黢的河面上走,水声一下一下。
老五最后,反正我这条命,也是从盐场里捡回来的。真到了那一,我替那些人话。
陈橹点零头,没再话。他握着舵杆,看着前方。
船往南走。
身后是白花花的盐场,是还在背盐的几百口人,是被关在船底舱里、不知道越哪去的那些人。
前面,是江南。
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硬硬的,硌着肋骨。
总有一,要让这封信上的东西,大白于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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