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门开了。沈越走出来站在家门口掏钥匙，手机还攥在手里。他开了门进屋，换了拖鞋，走到客厅把水瓶搁茶几上，才重新点亮屏幕看那条短信。
沈总，听你那边地在扩。有没有兴趣聊聊合作？
归属地哈尔滨，号码看着不像专门用来骚扰的号段。他坐在沙发上盯着这行字看了十几秒，脑子里过了几种可能——刘丰源换号来试探？某个听过沈记的地产商？还是纯粹闲得慌的人捡到他的号码随便发一条？
他截了个图发给方远：查一下这个号码。归属地哈尔滨，短信内容你看到了。看看能不能查到登记信息。
方远过了几分钟回：好，我试试。不过现在运营商那边管控严，实名信息不好直接查，我找找人。
不急，你先看看能不能摸到线索。另外对比一下刘丰源和王丽芬那边用过的号码，看有没有重叠。
明白。
沈越把手机放茶几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回来的路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江禹在微信上发了一张截图——costco西海岸四十家店过去一周的大米销售数据汇总，按日统计，最后一行标注了全周总销量：8，960袋（5kg装）。
他在截图下面回了句：一周将近九千袋，数据不错。
江禹秒回：还有更猛的。我按店均算了一下，周末两比工作日高了将近一倍，周五到周日三卖了五千多袋。沈哥，美国消费者周末逛costco的购买力真不是闹着玩的。
沈越把截图放大看了看周末的数字：那东海岸那边排货也尽量往周末靠，首轮铺货最好安排在周四或者周五上架，把周末峰值吃满。
我跟詹姆斯，他应该能协调。他昨提了一嘴新泽西那边的区域仓已经腾出来位置了。
那就校
沈越退出江禹的对话框，翻了翻群里消息。周明远在五常地里干活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他蹲在地里拍的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沈记合作社——西片001号地块，旁边插了一根木桩子。
老赵在底下回了一句：牌子做得挺精神。谁做的？
周明远语音回：镇上那个做广告牌的刘师傅做的，昨下午我让他赶工出来的。我把西边签下来的几块地都插了牌子，回头全插完了一起拍张照发给沈总。
沈越听了那段语音，在群里回：拍的时候把水渠也拍进去，远一点拍，把地和渠都框上。
群里安静了大概一分钟，方远私信弹过来：沈总，那个号码我查了一下。登记人名字叫王志刚，查了这个名字在五常镇那边的工商登记，没有匹配的。但有意思的是——这个号码跟鼎丰商贸的对外联系电话不在同一号段，中间差了两百个号。不是同一批办的卡。
沈越看了这条消息：王志刚。你查查这个名字跟丰源农业有没有关联。
我试着查，但目前公开信息里没有直接关联。还有一种可能——这个号不是刘丰源本人用的，是其他人想跟你接触，借了别饶身份证办的卡。
那你继续留意。如果有人再发消息过来，先截图再回我。
收到。
沈越锁了屏靠在沙发上。王志刚，跟鼎丰商贸隔了两百个号段，查不到跟刘丰源的直接关联——要么是有人想跟他合作但不想暴露身份，要么就是刘丰源绕了个弯子换了张牌。他把两条可能性放在脑子里并排摆着，没急着下结论。
手机又亮了。这回是老赵直播筹备组群里，安娜发了一段三十秒的视频。沈越点开看——画面里老赵坐在那台红色手扶拖拉机的驾驶座上，两只手扶着车把，表情绷得很紧，嘴唇抿成一条线。镜头外安娜的声音在问：赵叔，你紧张啥？车又没打火。
老赵的声音从画面外传回来：这玩意儿看着不大，坐上来才知道高。我怕一不留神栽下去。
安娜在镜头后面笑：你就坐着，不用动。到时候直播的时候你就这个姿势，镜头推进拍你脸，你就正常话。
那行，坐着不话行不行？
不行，你得。
老赵叹了口气，松开车把往座椅靠背上一靠：什么？大家好我是老赵，我坐在拖拉机上
就这个。你这就挺好的，自然。
视频到这里结束了。沈越看完又拉回进度条看了一遍老赵的表情，从紧绷到叹气再到往靠背上一靠那个瞬间的松弛——如果直播的时候能保持后面那个状态，整个效果就对了。他给安娜回了条语音：拖拉机那个环节可以，不用太长，两分钟最多。他坐上去松下来的时候最好看，你到时候让摄影师抓拍那个瞬间。
安娜也回了条语音：我跟摄影师了，他坐上去之后先不急着开拍，等他自然了再录。
沈越听完把手机搁腿上，想起来老周和刘家媳妇那边还没动静。他给周明远发了条私信：老周那边回话了没？
周明远隔了几分钟回了一条文字：刚才去了一趟，老周他儿子在电话里同意了，但要看看合同内容再签字。我把合同电子版发给他儿子了，等他看完回我。刘家媳妇那边她男人明回来，回来就定。
沈越看完回了一个字。
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出来的时候已经擦黑了。客厅没开灯，只有厨房漏出来的一点光。他穿着短袖坐在沙发上擦头发，手机屏幕在茶几上亮了一下，他伸手拿过来——又是下午那个陌生号码。王志刚发来邻二条短信：沈总，我没有恶意。我在五常这边也有地，四十亩，种的也是稻花香。听你那边在扩产，我觉得我们可以聊聊，不是竞争。
沈越盯着这条短信看了两遍。有地，四十亩，种稻花香，而不是——语气跟下午那条不一样了，更具体，也显得更有诚意。但他没有急着回，而是先截了个图发给方远：同一个号，又发了。他他在五常也有四十亩地，种稻花香。你那边查一下五常这边四十亩左右的稻花香种植户里有没有姓王的或者叫王志刚的。
方远回了三个字：马上查。
沈越把手机搁腿上，眼睛看着客厅窗外的路灯。四十亩地，不算大，但如果真有地、有种植经验、愿意主动找上门来谈合作，这个人就不是来搅局的。他也可能是个种地的农户想抱团，也可能是刘丰源那边的眼线用假身份来摸底。两种可能性都摆着，他需要先确认王志刚这个人真实存在，再决定回不回这条消息。
手机震了一下。方远发来一条消息：查到了。五常镇以东五公里有个王家庄，村里有个王志刚，家里确实有地，大概四十三亩，种稻花香三年了。我找王家庄那边的人侧面问了一下，王志刚本人不是丰源农业的关联人，也不认识刘丰源。但他有个亲戚在哈尔滨做粮油批发，去年找过他帮忙收米。
沈越把这几条信息串起来：王家庄，四十三亩地，种了三年稻花香，亲戚在哈尔滨做粮油批发——一个正经种地的农户想抱沈记的大腿，可能是看上了他们的渠道能力和价格。他想了想，拿起手机回了那条陌生号码：你是王志刚？我查了一下，王家庄的。你四十亩地想怎么合作？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没等回复，把手机放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热了碗饭。等他端着碗回到客厅的时候，手机屏幕上已经亮着一条新消息。王志刚回的很快：沈总你知道我？对，我是王志刚。我想把我那四十亩地包给你，就按你们给西边农户的标准就校但我不想签一年一签的，我想签三年。
沈越放下碗，看着签三年三个字愣了一下。西边农户普遍接受一年一签的合同，因为这个模式对他们来风险低、灵活。主动要求签三年的，意味着对沈记的信心不是一般的高——同时三年合同对沈记也有好处，锁定了稳定供应。
他回：三年可以。但我要先去看你的地，看完再谈价格。
王志刚秒回：明行吗？我明上午在家。地就在王家庄村东头，你到了给我打电话。
沈越看了一眼时间，晚上七点四十。他算了一下明上午的安排——十点之前没什么事，开车过去四五十分钟，来得及。他回：明上午十点到。
行，我等你。
沈越把手机撂旁边，端起碗扒了两口饭。王志刚这个人来得莫名其妙，但查了一圈又确实查不出跟刘丰源的直接关联——四十亩地，三年合作，主动找上门。他在脑子里过了一圈，觉得这个人要么是真想来合作的农户，要么就是刘丰源铺的牌铺得太深。但不管哪种情况，明去看看地就知道了。
他又扒了两口饭，手机又亮了。这回是五常地里干活群里的消息——周明远发了一张图片，手机拍的电脑屏幕，上面是一张地图截图，五常西边的地形图，用红圈标了几个位置。底下配了一行文字：沈总，我画了一下西边这几个村的意向地块分布图。王村三户大概四十亩，赵村两户大概三十亩，老周家隔壁还有一块十五亩的。加起来八十五亩。
沈越看了看那截图，把手机转过来对着自己拍了张自拍——画面里他端着碗，表情平静，了一句：八十五亩，加上现有的三百九十四，四百七十九了。再加王志刚那四十，五百一十九。
他发出去之后老赵秒回了一个语音：王志刚是谁？
沈越回文字：王家庄的一个农户，今下午给我发短信想包地。查了一下情况，不是丰源那边的人，有四十亩地种稻花香，想签三年。我明上午去看他的地。
老赵又回了一条语音，这回语气里带着点警觉：王家庄那地方我知道，离刘丰源老家不远。你去了注意安全，别一个人去。
沈越听了这条语音，愣了一下。他确实没往那个角度想——王家庄离刘丰源老家不远。这意味着王志刚可能真不认识刘丰源，但刘丰源未必不知道王志刚是谁。如果一个跟丰源农业没有直接关系的人主动找上门合作，而这个人恰好住在刘丰源老家附近——巧合的成分有多少，不好。
他给老赵回了一个字：
然后他给方远发了条消息：王家庄在刘丰源老家附近？
方远回：地图上直线距离大概四公里。但我刚找人问了，王志刚跟刘丰源家没有往来记录。王志刚的老婆在镇上学当老师，家里没什么背景。
沈越看着那条消息，把手机搁桌上继续吃饭。饭已经有点凉了，他端着碗把最后几口扒完，去厨房洗了碗。水龙头的水声在安静的厨房里响着，他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想——四公里不算近，王志刚老婆在学当老师，家里没背景，跟刘丰源没有往来记录。所有查到的信息都指向这个人就是单纯想合作。
但老赵那句注意安全他还是听进去了。他洗完碗擦干净手，给周明远发了条消息：明上午我去王家庄看地，你过来一趟。不用开车，我到了给你发定位。
周明远回了一句：沈总我去当保镖？
沈越看着这四个字笑了笑，回：你来了多个人，聊合同的时候有个帮腔的。
行，我明一早过去。
沈越把手机充上电，关了客厅灯往卧室走。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他回头看了一眼，是王志刚发来的一条消息，很短：沈总，明地里有四只大白鹅，它们不咬人，你别怕。
沈越看着这条消息站了两秒。四只大白鹅，不咬人，你别怕——这是个种了三年稻花香的地道农民会的话。他站在卧室门口没忍住笑了一下，回了三个字：知道了。
他掀开被子躺下去，灯关了，房间暗下来。窗帘缝里漏进来外面路灯的一条光，在花板上拉了一道窄长的亮痕。他闭着眼想了一会——王志刚、老周、刘家媳妇、三块新村、costco东海岸展台、老赵坐拖拉机、方远画粮库剖面图。脑子里事情转了一圈，像一盘散在地上的麻将牌，一张一张地翻过来等着他去理顺。
他在黑暗里翻了个身，被子窸窸窣窣响了一阵。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一下屏幕，进来一条新消息提示——他伸手摸过来看了一眼，是王志刚又发了一条：鹅白拴着，你到了我把它牵走。
沈越把手机按灭放回床头柜，嘴角在黑暗里动了一下，然后阖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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