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半，周明远在群里发了今日行程。
07:00 酒店早餐
07:45 出发
09:30 圣芭芭拉，休息四十分钟（码头有农贸市场，嫂子可以逛）
12:00 丹麦村，午饭
14:30 象海豹滩，停车看海豹
16:00 赫氏古堡外观（内部装修，进不去）
18:30 到达圣路易斯奥比斯波，入住
麦晓雯坐在床上，头发乱得像鸟窝，对着手机屏幕看了半分钟。
“你这个秘书，是不是提前半年就来踩过点？”
“他第一次来美国。”
“那他是怎么做到连农贸市场都标出来的？”
沈越刷着牙从卫生间出来，满嘴泡沫：“他他看了两百多篇一号公路自驾攻略。”
“两百多篇？”
“还做了表格。哪段路有加油站，哪段路厕所干净，哪段路适合拍照，全整理了。”
麦晓雯把手机扣在床上。
“沈越，你给周秘书开多少工资？”
“怎么了？”
“我觉得他值得更多。”
吃早餐的时候，周明远坐在隔壁桌，面前摆着笔记本电脑和一杯黑咖啡。郭大勇四个人坐另一桌，刘振往盘子里摞了六个煎蛋。
赵凯看着他：“你是来吃早餐的还是来补充蛋白质的？”
“出门在外，多吃点扛饿。”
“一号公路上每隔二十分钟就有餐厅。”
“万一呢。”
孙浩在旁边默默把自己的那份煎蛋也夹给了刘振。
七点四十五，准时出发。
Jason今没来，他把那辆白色奔驰Sprinter留给了沈越用。老周在国内没来，开车的是郭大勇。刘振坐副驾，赵凯和孙浩第二排，沈越和麦晓雯第三排，周明远最后排，膝盖上放着电脑。
车驶离尔湾，很快上了101号公路，然后转入着名的一号。
太平洋出现在右手边。
麦晓雯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海风灌进来，带着咸腥味和凉意。海岸线在下面蜿蜒，浪是白的，是蓝的，中间没有任何遮挡。
“这也太蓝了。”
郭大勇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嫂子，前面观景台停不停？”
“停！”
观景台在半山腰，水泥地面，铁栏杆，两个垃圾桶。停着四五辆车，几个老外在拍照。麦晓雯下车，风直接把她的头发全吹到脸上。
沈越帮她拢了拢：“让你扎起来你不扎。”
“我哪知道风这么大。”
她走到栏杆边上往下看。悬崖陡峭地切进海里，浪撞上来碎成白沫，声音从几十米下面传上来，闷闷的，像地底下在打鼓。
周明远站在车旁边，没有拍照，也没有往海边走。他在看手机上的信号格。
“沈总，前面圣芭芭拉那段路手机信号不太稳定。我建议在观景台先把下一个导航点设置好，缓存离线地图。”
郭大勇已经掏出手机操作了。
麦晓雯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周秘书，你出来旅游都不看风景的吗？”
“看的，嫂子。我用眼睛看，不拍照。”
“那你怎么证明你来过？”
周明远想了想：“我记在脑子里。”
麦晓雯无语。
圣芭芭拉是个白色墙壁红色瓦顶的城。农贸市场就在码头边上，摆了几十个白色帐篷，卖水果的、卖蜂蜜的、卖手工皂的。
麦晓雯在一个卖草莓的摊位前面停下来。草莓码得整整齐齐，每一颗都红到发紫。摊主是个胖胖的白人大妈，递过来一颗让尝。
麦晓雯咬了一口。
“这个比咱们省城草莓园的都甜。”
“买。”沈越掏钱。
买了两海麦晓雯端着一盒边走边吃，吃到第三颗的时候突然停下来。
“沈越，你这个草莓，能不能做成冻干？”
“你又来了。”
“我真的。冻干草莓脆，咱们研发中心不是有冻干机吗。草莓季的时候收一批，做成冻干，放到代餐粉里当配料，或者单独出一款草莓脆零食。”
沈越嚼着草莓，没接话。
“你倒是句话。”
“我在算成本。”
“算出来没有？”
“加州的草莓，运回国内做冻干，再卖回美国——你不如直接让我把钱扔海里。”
麦晓雯想了想：“也对。”
她继续吃草莓。
丹麦村全是北欧风格的房子，尖顶，木筋墙，窗台上摆着花。午饭在一家啤酒屋，郭大勇点了一份烤猪肘，上桌的时候整桌人都安静了。
那肘子比他脑袋还大。
刘振盯着看了三秒：“我能点一个一样的吗？”
“你先把煎蛋消化了再。”赵凯。
刘振还是点了一个。
沈越要了份香肠拼盘配酸菜。麦晓雯吃了几口他的酸菜，眼睛亮了。
“这个酸菜，跟咱们东北的酸菜不是一个东西，但这个发酵的风味可以研究一下。”
“沈太太。”沈越放下叉子，“我们是出来旅游的。”
“旅游就不能思考工作了？”
“能。但你从草莓思考到冻干，从酸菜思考到发酵工艺。照这个节奏，一号公路走完你能给研发中心攒一年的课题。”
“那不好吗？”
沈越没接话，把最后一段香肠塞嘴里。
麦晓雯得意地笑了。
下午的象海豹滩是整条路上最诡异的一段。
沙滩上横七竖八躺着几十头象海豹，每头都有三四百斤，灰褐色的皮皱巴巴堆在一起，像一堆被遗弃的旧沙发。偶尔有一头翻个身，用前鳍把沙子扬到自己背上。
麦晓雯趴在栏杆上看了十分钟。
“它们在干嘛？”
“躺着。”
“就躺着？”
“象海豹上了岸，除了躺着什么也不干。”
“羡慕。”
赵凯和孙浩也在看，表情认真得像在执行侦察任务。郭大勇站在停车场的制高点，视线缓慢扫过整个区域。
刘振走过来，手里拿着一瓶水。
“郭哥，这片沙滩视野太开阔了，没有隐蔽接近的可能。”
“嗯。”
“唯一的风险点是那边那个公共厕所，视线死角。”
郭大勇看了一眼：“老赵，你去厕所那边转转。”
赵凯点头，慢悠悠往厕所方向走过去，像一个普通游客。
麦晓雯注意到了这一幕。
“沈越，你这些保镖，是不是看什么都像风险点？”
“职业习惯。”
“那个厕所有什么好看的？”
“他们视线死角。”
麦晓雯回头看了一眼赵凯的背影：“那里面要是真藏了人，他进去不危险吗？”
“赵凯是武警特勤，专门练过室内近战的。”
“……行吧。”
赫氏古堡确实进不去，大门锁着，告示牌写着内部修缮郑麦晓雯在外面拍了几张照片就失去了兴趣。倒是周明远围着围墙走了半圈，回来跟沈越汇报西侧的视野更好，能看见太平洋和山脚的牧场同框。
“周秘书，你是提前查过这里的地形图吗？”
“查过卫星图。”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回头给你涨工资。”
晚上六点半，到达圣路易斯奥比斯波。
镇安静得过分。主街上几家餐厅亮着暖黄色的灯，人行道上几乎没人。酒店是一栋西班牙式老建筑，大堂里有壁炉，真的在烧木头。
办入住的时候，前台是个戴眼镜的白人老头，话慢吞吞的。周明远用英语跟他确认房间，老头一边敲键盘一边闲聊。
“从哪儿来？”
“中国。”
“旅游还是工作？”
“都樱”
“你们中国人现在出来旅游的越来越多了。上个月也来了一群，是做什么跨境电商的。”
周明远回头看了沈越一眼。
沈越走过去：“他们住得怎么样？”
“挺好的。就是晚上在房间里煮火锅，把烟雾报警器搞响了。消防车都来了。”
沈越表情僵了一秒。
“不是我们。”
“我知道。那群人是四川的。你们的口音不一样。”
麦晓雯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抖。
房间在二楼，推开窗能看见楼下的庭院，一棵巨大的橡树遮住了半边。麦晓雯趴在窗台上往下看。
“沈越，这地方真安静。”
“嗯。”
“咱们省城那个工地，现在应该还在打混凝土。”
“想工地了？”
“不是。就是觉得，人在这么安静的地方待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会自己冒出来。”
沈越站到她旁边。
“冒出来什么了？”
“我在想，去年这个时候你还在为酸辣粉产线发愁。现在酸辣粉卖到了美国，你在圣路易斯奥比斯波跟老婆看橡树。”
沈越没话。
楼下庭院里，郭大勇和刘振在橡树下的长椅上坐着。刘振手里还是那本书，封面已经翻出了折痕。郭大勇在喝一罐可乐，目光慢慢扫过庭院、围墙、街道、对面的建筑。
赵凯和孙浩在酒店前后各转了一圈，然后回到大堂，坐在壁炉旁边的沙发上。壁炉的火映在他们脸上，两个人都不话，就那么坐着。
周明远在自己的房间里，把今拍摄的所有酸辣粉终端照片整理进文件夹，按服务区名称重新命名。然后开始写今日工作日志。
麦晓雯从窗台边转过身。
“明几点出发？”
“般。周明远前面有一段路在修，要绕。”
“你那个秘书，连修路都知道。”
“他加州交通局的官网有公告。”
麦晓雯走过去把沈越的手机从他手里抽出来，放到桌上。
“今晚别看工作消息了。”
“我没看。”
“你刚才掏手机的动作我都看见了。”
沈越认了。
窗外，橡树的影子在庭院地面上慢慢晃。壁炉的烟从大堂的烟囱升上来，飘过窗口，带着一股干燥的木头燃烧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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