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声还没落，广场四周的灯柱同时亮了。暖黄色的光铺下来，把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幔照得像一大片展开的洱海。LEd大屏上的画面切成体验园航拍——红薯地、扎染工坊、陶艺工坊、三期摩轮的骨架，最后停在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群，红黄蓝三色手环在镜头里像撒了一地的糖豆。
安娜重新拿起话筒，站在舞台中央。“晚会正式开始之前，先给你们看个人。”
大屏上切出一个直播画面——李强。他正站在扎染工坊门口，手里举着一块扎染方巾，对着手机镜头比划。工坊门口排着红组的粉丝，一个姑娘正拿着自己缝的方巾给奶奶看，奶奶拿过来翻了两面，了句什么，姑娘脸红了。
“李强。”安娜对着话筒喊。
大屏里的李强猛地抬头，表情像上课被老师点名。“到。”
“你在干嘛？”
“我帮粉丝直播。她们官方机位拍不到自己缝的方巾，我手机给特写。”他把手机凑近奶奶手里的方巾，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蓝白染料的纹路很漂亮。
底下笑成一片。张伟在工作人员区了句“李强你现在是摄影师了”，李强在屏幕里回“你别吵，我在构图”。
安娜等笑声落了，举起话筒。“今晚会没有节目单。抽粉丝上来，干什么都歇—唱歌、聊、展示才艺、当场试吃、吐槽我们产品。每人三分钟。”她停了一下，“谁先来？”
手举起来一片。灯牌晃来晃去，成都那个姑娘的灯牌举得最高。
安娜指了指她。“第一排，成都来的那位。”
姑娘站起来，灯牌往旁边一递，三两步跑上台。接过话筒的时候手在抖，但眼睛亮得很。“我叫林琳，成都来的。坐了七个半时高铁。”底下鼓掌，她声音稳了一点，“我不是来表演的。我就是想几句话。”
她把话筒换了一只手。“去年双十一，我在安娜姐直播间抢邻一桶酸辣粉。那时候我刚换工作，一个人住，每加班到十点。回去烧水泡粉，辣得眼泪都出来了，但是好吃。后来我每次加班回去都泡一桶，吃完了就觉得自己还能再撑一。”
台下安静了。
“后来出涟黄酥，出了麻薯，出了代餐粉。我全买过。上个月我妈问我，你买这个沈记的东西，到底有多好吃。我不上来。就是——”她想了想，“就是觉得，这个东西是有人认真做的。”
她转头看了一眼安娜。“所以看到嘉年华的消息，我定了个闹钟抢票。抢到了。我就想来看看，做这些东西的人长什么样。”
底下有人开始鼓掌。林琳鞠了个躬，跑下台了。
安娜看着她跑回座位，拿起话筒。“下一个。”
手又举起来一片。她点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上海来的，上来以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清了清嗓子。
“我要念一个差评。”
底下愣住了。安娜也愣了一下。
“我在沈记淘宝店买过一箱红薯麻薯，收到的时候盒子压扁了，里面的麻薯碎了三个。我给了差评。第二客服给我打电话，给我补发一箱。我不用了，我就是想让你们改进包装。”
他念完了，把纸折好放回口袋。
“结果第三，我又收到一箱。包装换了，里面塞了气泡柱。箱子上贴着一张便签，写着‘对不起，是我们没包好’。手写的。”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签，镜头推上去，四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学生写的。
“我不知道谁写的。但我想——”他把便签举起来，“没事。那箱碎的我也吃了。挺好吃的。”
台下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李强在工作人员区喊了一嗓子：“客服部是谁写的？站出来！”客服部杨缩在人群里，脸通红。
安娜笑了。“今不是吐槽大会。但你这个差评，我们收了。”
男生下台以后，气氛松了下来。有人上去唱歌——一个杭州来的姑娘唱了《去大理》，跑调了，但唱完了全场跟着合唱。有人上去试吃——一个广州来的男生现场拆了一袋新品红薯能量棒，嚼了两口，对着话筒“比鸡胸肉好吃”，孟婷婷在台下记了一笔。有人上去展示扎染作品——一个苏州来的姑娘把自己染的方巾围在脖子上，蓝白纹路像一朵歪歪扭扭的云。奶奶在台下看着，了句“绞针缝反了”，姑娘没听见，笑得眼睛弯弯的。
第七个被点上来的是个熟人——李强。
安娜看着他。“我没点你。”
“我自己上来的。”李强接过话筒，喘了口气。他刚从扎染工坊跑过来，额头上一层汗。“我不是来表演的。我是来送东西的。”
他从背后掏出一个塑料袋，打开，里面码着十几个粘豆包。黄米面的，还冒着热气。
“今下午在食堂后厨蒸的。程总从哈尔滨寄过来的双城黄米，方敏盯着我和的面。”他举起一个，“这个粘豆包，皮是黄米面的，馅是红豆沙的。蒸透了以后皮糯馅沙。东北人冬离不开这个。我们沈记北方分公司刚建的厂，下个月正式投产。”
他把粘豆包掰开，红豆沙从断面涌出来，热气腾腾。
“今在场的，一人一个。试吃。”他把粘豆包举高了一点，“吃完以后扫伴手礼袋里的二维码，填个口味反馈表。程总了，南方市场的粘豆包配方，按你们的反馈调。”
底下有人喊“甜不甜”，李强掰了一块塞嘴里。“甜。但不是很甜。红豆自己的甜。”
安娜接过半个粘豆包，咬了一口。“皮确实糯。”
李强嘿嘿笑了一声，跑下台了。程亦辰在工作人员区打开笔记本，在“粘豆包南方首测”那页记了一笔。
晚会进行到后半段，安娜把奶奶请上了台。
奶奶穿着平时那件蓝布褂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上台以后第一件事是检查舞台边上装饰用的扎染布幔——摸了摸布料，又翻过来看针脚，然后才坐下。
安娜把话筒递过去。“奶奶，今教了好多人缝方巾，累不累？”
“不累。比种红薯轻松。”奶奶把话筒往嘴边挪了挪，“就是有个姑娘，绞针缝反了。我了三遍，她没听懂。第四遍才缝对。”
底下笑。苏州那个姑娘缩了缩脖子。
“但是缝对了就好。”奶奶，“我年轻时候学扎染，缝反了拆，拆了缝，一块布缝了拆拆了缝，布都洗薄了。师傅你这块布不能用了。我能用。后来染出来，那块布最漂亮。”
她停了一下。
“做东西就是这样。缝反了拆，拆了缝。最后染出来，比谁都好看。”
底下安静了。然后掌声慢慢涌起来，不像之前那种炸开的，是沉的，像红薯地里的土被翻起来。
奶奶把话筒还给安娜，站起来，自己走下了台。脚步不快，但稳。
晚会原定九点结束，拖到了九点四十。
最后一个环节是伴手礼发放。红黄蓝三组依次排队，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袋子。袋子里装着——红薯麻薯一盒，蛋黄酥两枚，新品能量棒一根，扎染方巾一块，余师傅烧的迷你醋瓶一个，粘豆包试吃装两个。还有一张手写的卡片，每张不一样，是客服部杨带着同事写了一个星期的。
那个广州来的男生拆开自己的卡片，上面写着：“对不起，那箱碎的麻薯是我包的。下次不会了。——包装车间，吴姐。”他把卡片翻过来看了两遍，放进口袋里。
散场的时候快十点了。
粉丝们陆续往外走，手环在夜色里亮成三条线，红色往停车场，黄色往民宿，蓝色往研学宿舍。有人还哼着刚才跑调的《去大理》，有人把迷你醋瓶举在路灯底下看釉色，有人边走边吃粘豆包，咬了一口，跟旁边的人“确实糯”。
成都来的林琳站在扎染工坊门口，举着手机拍那块蓝白布幔。拍完了，又拍工坊的灯。灯是暖黄色的，透过蓝染的布，变成一种不上来的颜色。她看着屏幕里的颜色，站了一会儿。
那个念差评的上海男生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拎着伴手礼袋，迷你醋瓶挂在袋子外面晃来晃去。
“你那张卡片写的什么？”林琳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来递给她。上面写着一行字：“谢谢你没让我们赔。——客服部，杨。”字迹工整，但“赔”字的最后一横有点抖。
林琳看完，还给他。“你们的都比我的好。我的是‘欢迎下次光临’，一看就是流水线。”
男生把卡片放回口袋。“流水线也校至少是真的。”
李强站在广场边上，手里拿着最后一个粘豆包——不是发给粉丝的，是他自己留的。张伟站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人群慢慢散。
“今来了多少人？”
“一千零三十几个。有些人没票，在园子外面看大屏。”
“粘豆包呢？”
“蒸了八百个，全发完了。有些人不爱吃红豆馅，程亦辰记下来了。”
张伟点零头。过了一会儿。“你什么时候回杭州？”
“明一早。程总明中午到，带我和亦辰跑下一批客户。粘豆包的南方渠道，年底前要铺满长三角。”李强把最后一口粘豆包塞嘴里，嚼完，“你今指挥停车指挥了一，站这儿不累？”
“累。”
“那你还站着。”
“等你吃完。”
李强把塑料袋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两个人往停车场走。灯柱的光把影子拉得老长，一个胖一点，一个瘦一点。
沈越和晓雯最后离开。广场上的椅子还没收，一排一排空着，LEd大屏黑了，扎染工坊的蓝白布幔在晚风里轻轻晃。保洁阿姨推着车从角落里出来，开始收地上的矿泉水瓶。
晓雯走在沈越旁边，踩过一块翘起来的地砖。“今花了多少钱？”
“陈瑶还没报。大概八十万出头。”
“回本了吗？”
“现场带货数据还没出来。刘凯线上同步直播的销售额大概一百二十万，线下扫码的还没统计。”沈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刘凯十分钟前发的消息——线上销售额最终是一百四十七万，客单价四十二块。
晓雯凑过来看了一眼。“赚了。”
“嗯。”
“明年还办吗？”
沈越把手机揣回去。“办。”
停车场里，张伟他爸还没走。他坐在入口的折叠椅上，哨子挂在脖子上，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看见沈越和晓雯出来，他站起来。
“沈总，今入园的车，四百多辆。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外地牌照。”
“辛苦了。”
“不辛苦。”他把哨子从脖子上取下来，拿在手里转了一圈，“以前在修车店，每见的都是本地车。今广东的、江苏的、四川的，全来了。那个深圳开特斯拉的，走的时候摇下车窗谢谢。我谢什么，他你指充电桩指得准。”
沈越看着他。
“然后他，你们这个园子，明年他还来。”张伟他爸把保温杯盖子拧开，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了。
回去的路上，GL8开过体验园门口。扎染工坊的灯笼还亮着，奶奶今晚不关，让没拍够的粉丝拍。余师傅的陶艺工坊也亮着灯，下午拉的坯子还在转盘上晾着。三期工地的摩轮骨架在月光下只剩轮廓，红薯形状的轿厢还没挂上去，但底座的钢筋已经扎根很深了。
晓雯靠在沈越肩膀上，打开手机。安娜一时前发了条微博，配了九张图——成都姑娘举灯牌的特写、念差评男生手里的便签、李强掰开的粘豆包、奶奶缝针的手、余师傅拉坯的泥团、王德贵教插红薯苗、红黄蓝三色手环在夕阳底下、广场上亮起的灯海。最后一张是散场以后空荡荡的舞台，蓝白布幔在风里微微鼓起来。
配文只有一行字：“一千万了。谢谢你们来看我。”
晓雯往下划，第一条热评是成都的林琳发的：“安娜姐，我回成都了。明年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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