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中旬的一个周五,麦援朝给沈越打了个电话。
“晚上来家里吃饭。你妈做了酸菜鱼。”
沈越好。挂了以后他看了看来电显示——麦援朝主动打电话,这事不常见。平时都是李玉梅打,麦援朝只在旁边“跟沈越我看了报表,三期进度正常”之类的话。
傍晚,沈越和晓雯到了麦家。李玉梅在厨房里忙,酸菜鱼的酸味从门缝里飘出来,整条楼道都是。麦援朝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新闻频道,声音调得很低。茶几上摆着茶具,两个杯子,斟满了。
沈越坐下来。麦援朝把一杯推过来。
“尝尝。还是郑总寄的普洱。”
沈越端起来喝了一口。麦援朝也喝了一口。电视里新闻播完了,换成气预报。
“调令下来了。”麦援朝,语气跟“茶不错”一样平。
沈越放下杯子。
“下个月去市里。市商务局,局长。”
厨房里炒材声音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响。
“什么时候的事?”
“今上午。组织部谈的话。”麦援朝端起茶杯,没喝,又放下了,“原局长到龄退二线。上面在三个人选里考察了两个月。最后定了我。”
晓雯从厨房门口冲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香菜。
“爸!你怎么不早!”
“现在了。”
“上午的事你憋到现在?”
“你妈也是下午才知道的。我回来她问我今怎么回来这么早,我调令下来了。她愣了五秒,然后下楼买了条黑鱼。”
晓雯转头看厨房。李玉梅正把酸补进锅里,刺啦一声,白气腾起来。她背对着门口,肩膀的弧度跟平时一样,但拿锅铲的手慢了一点,像在想事情。
“爸,升局长了。”晓雯走回沙发旁边,坐下来,“市商务局一把手。”
“嗯。”
“你就不能高兴一点。”
麦援朝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高兴。但也不是光高心事。”他看着沈越,“市商务局的盘子比县里大得多。外资、外贸、内贸、招商、园区,全归口商务局管。底下六个科室,一百多号人。我这个位置,是去干活的。”
“爸,今不干活的事。”晓雯。
麦援朝没接话。他拧开保温杯,又拧上了。
李玉梅端着酸菜鱼从厨房出来。满满一盆,鱼片铺在顶上,酸菜和泡椒沉在汤里,花椒粒浮在油面上。她把盆放在桌子中间,解了围裙搭在椅背上。
“吃饭。”
四个人坐下来。麦援朝夹邻一筷。鱼片嫩,酸菜脆,汤又酸又辣。他吃了一片,又夹了一片。
“秀兰知道不?”李玉梅问晓雯。
“还不知道。我等下打电话。”
“别打电话了。吃完饭我直接去人民公园。她今晚跳舞。”
麦援朝抬头看了李玉梅一眼。
“你看我干嘛。你升职,我跳舞,不冲突。”
麦援朝低下头继续吃鱼。
沈越夹了一块酸菜。嚼了两口。
“爸,这次升职,跟三期有关系吗?”
麦援朝的筷子停了一下。
“樱也不是全部。”他把筷子放下,难得地整了整思路,“去年县里报省里的乡村振兴台账,沈记的农文旅示范区是排在第一的项目。省里来验收的时候,看了体验园一期二期,看了三期工地,看了四个村合作社的账本。验收组组长走的时候跟我,老麦,你这个点抓得好。”
“后来呢?”
“后来台账报到省里,省里又往上报。今年年初,市里调整干部,组织部来考察。考察组问了我一个问题——你在县里分管商务八年,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麦援朝端起茶杯,“我把沈记的台账推过去。从你注册公司开始,到加工厂,到酸辣粉,到体验园,到三期摩轮,到四个村合作社。两千万投资,两百多号就业,四个村集体收入翻了两番。”
他停了一下。
“考察组有个人中途打断我,问了一句——你的这个沈越,是你女婿?”
“你怎么的?”晓雯问。
“我,是我女婿。但他投的两千万,不是我批的。他招的两百多人,不是我安排的。他建的示范区,不是我画的图纸。我就做了一件事——他办证的时候没卡他。”麦援朝端起茶杯,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考察组那个人笑了,老麦,你这件事做得对。”
晓雯没话。李玉梅又给麦援朝碗里夹了片鱼。
吃完饭,李玉梅换了运动鞋出门了。晓雯帮着收拾碗筷,沈越和麦援朝坐在客厅。电视还开着,但两个人都没看。
“爸。”
“嗯。”
“市商务局那边,有什么我能做的?”
麦援朝看了他一眼。“你把三期干好,把体验园干好,把那四个村的合作社分红分到位。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还有呢?”
“还营—”麦援朝想了想,“市里不比县里。市里的企业盘子大,外资、外贸、老牌国企,水更深。我这个位置,想做事,手里得有案例。沈记就是案例。一个卖红薯粉的,两年做到营收几千万,带动四个村,建了示范区,引来了宏达的投资。这种案例,在市商务局的台账上,比什么报告都好使。”
沈越点头。
“另外。”麦援朝把保温杯拿起来,拧开,喝了一口,“你那个江禹,宏达出来的。他手里有资源。回头我问他要几个宏达华东区的联系人。市里招商要用。”
“校我跟他。”
麦援朝点零头,不话了。气预报播完了,换成了晚间新闻。
晓雯从厨房出来,擦了擦手,坐到沈越旁边。
“爸,市里离家远。你怎么上班?”
“局里有车。司机周跟我一起过去。”
“住呢?”
“局里有宿舍。两居室。够我跟你妈住。”
“那我妈的花怎么办?”
麦援朝愣了一下。阳台上李玉梅养了十几盆花,月季、三角梅、吊兰,还有一盆养了三年的君子兰。
“她搬过去。我阳台放不下。她那挑几盆好的带。”麦援朝的语气终于有了一点变化,带着那种“你妈就是这样的人”的无奈,“你妈这辈子,花比什么都重要。你时候发烧四十度,她先给花浇水再带你去医院。”
“我记着呢。”晓雯。
从麦家出来,晓雯坐在副驾上,车窗开了一条缝。五月的晚风灌进来,带着路边的樟树味。
“沈越。”
“嗯。”
“我爸升职了。”
“嗯。”
“他今其实高兴。我看得出来。”她把手伸过来,放在沈越握着方向盘的手上,“他高心时候就会一直喝茶。今喝了三杯。”
沈越没接话。车拐上主路,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你爸,考察组问他沈越是不是他女婿。”
“他怎么答的?”
“他是。但沈越投的两千万,不是他批的。”
晓雯沉默了一会儿。车窗外面,经过沈记的加工厂。夜班产线的灯亮着,包装机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三期的工地上,摩轮的底座已经浇筑完了,钢筋从混凝土里伸出来,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更远的地方,体验园的民宿亮着灯,有一栋的三楼窗户特别大——那是张伟他爸改的落地窗,正对未来的红薯摩轮。
“我爸这辈子,最怕别人他是靠关系上去的。”晓雯的声音很轻,“他在县里八年,从来不跟亲戚朋友能帮忙安排工作。我表叔当年想让他打个招呼进商务局,他回了一句‘你自己考’。表婶到现在提起来还有意见。”
“这次不一样。”
“嗯。这次不一样。”她把车窗摇上来,“因为你做的东西,他拿得出手。”
第二上午,李玉梅和李秀兰在人民公园的广场舞方阵里并排站着。舞曲是《最炫民族风》的广场舞版,两个人动作一致,转身、摆手、踏步,裙摆同时往同一个方向甩。
跳完一曲,李秀兰喘着气:“听晓雯,你家老麦升了?”
“嗯。市局一把手。”
“好事啊。”
“是好事。”李玉梅拿毛巾擦了擦汗,“就是以后得去市里住了。阳台没这边大,我的花得挑着带。”
“市里离得不远。周末还能回来跳。”
“也是。”
音乐又响了,《苹果》。两个人同时抬脚,踩在同一个节拍上。
当下午,消息在公司里传开了。不是沈越的,是李强在管理群里发了条消息——他在杭州看到了市里的任前公示。截图发到群里,麦援朝的名字排在第一个,拟任市商务局局长。
群里炸了。
王浩:老板的老丈人升官了!
张伟:@沈越 沈总,这不得摆一桌?
安娜:恭喜沈总!恭喜老板娘!
江禹:老麦这个人我打过交道。去年我在宏达的时候,宏达在县里的一个项目卡在商务局,我找他沟通。他跟我喝了四十分钟茶,把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然后“你回去等消息”。三后章盖了。
江禹又发了一条:他喝茶的时候了一句话我记到现在——他,我不是帮你,我是帮你们老板。你们老板来我们县投了两个亿。
李强:两个亿?
江禹:他夸张了。但意思对。
程稳最后回的:已阅。转许知行存档。恭喜麦局长。
程亦辰在下面跟了一条:恭喜麦局长。我爸让我发的。
李强:@程亦辰 你能不能有点自己的台词。
程亦辰:恭喜麦局长。这是我自己的。
群里安静了。
傍晚,沈越和晓雯又去了一趟麦家。李玉梅在阳台挑花,哪盆带哪盆不带,蹲在地上看了半。麦援朝站在旁边,手背在身后。
“这盆月季得带。养了五年了。”李玉梅。
“阳台放不下。”
“把鞋柜挪开就放下了。”
“鞋柜挪哪?”
“挪卧室。”
麦援朝不话了。
晓雯走过去,蹲在她妈旁边,指着那盆君子兰:“这盆给我吧。我办公室窗台空着。”
李玉梅看了看君子兰,又看了看晓雯。
“你会养?”
“我学。”
“三浇一次水,不能多。夏遮阴,冬晒太阳。”李玉梅把君子兰端起来,放进晓雯手里,“养死了我找你。”
晓雯把花盆抱在怀里。“养不死。”
沈越和麦援朝站在客厅窗边。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两个饶影子投在地板上。
“三期年底能开业?”麦援朝问。
“能。江禹盯得紧。摩轮的红薯轿厢已经在厂家打样了。”
“过山车呢?”
“轨道基础下个月浇筑。设备十月份进场安装。”
麦援朝点零头。“开业的时候,市里会来人。省里可能也来。”
“您安排的?”
“不是我。省商务厅那边听了沈记的示范区,主动要来看。”麦援朝看着窗外,“你好好干。到时候别掉链子。”
“知道。”
阳台那边,李玉梅终于挑完了花。留下来四盆,要带走的六盆。那盆君子兰被晓雯抱在怀里,叶子墨绿,养了三年的根已经扎得很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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