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越本来打算第二去医院看王磊老婆，但计划被耽搁了。李强出院那给他打了个电话，孩子黄疸偏高要照蓝光，又多住了三。沈越又去了一趟，送了箱牛奶和水果。
等他从医院回来，已经是第四了。
手机震了，王磊发来一条微信：“沈越，你有空吗？我有点事想跟你。”
沈越心里咯噔一下。王磊这个人，从来不会主动“有事”。上次坐了半没开口，这次直接了，肯定是真撑不住了。
“有空，你在哪？”
“县医院，住院部四楼。”
“我马上到。”
沈越骑车往县医院赶，路上买了箱牛奶和一袋苹果。到了住院部四楼，电梯门一开，消毒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王磊坐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低着头，双手撑着膝盖。工装还是那件灰蓝色的，袖口磨得发白。头发乱糟糟的，像好几没洗。
“磊哥。”
王磊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起皮。看到沈越，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扶了一下墙。
“来了？”
“嫂子呢？”
“在病房里，刚睡着。”
沈越把牛奶和苹果放在椅子上：“你吃饭了没？”
“吃过了。”
“吃的啥？”
王磊没回答。
沈越知道他在撒谎。王磊这个人，老婆住院他肯定舍不得吃饭，一碗泡面能顶一。
“走，先去吃饭。”
“不用——”
“走吧，我也没吃。”
沈越拉着王磊下楼，在医院门口的饭馆点了两碗牛肉面。面端上来，王磊低头吃，吃得很慢，像是咽不下去。
沈越也不催，自己先吃。
吃到一半，王磊放下筷子：“沈越，我跟你个事。”
“你。”
“我老婆……下个星期要做手术。”
“不是化疗吗？怎么又手术了？”
“医生她那个肿瘤位置不好，化疗效果不明显，建议手术切除。手术加后续治疗，大概需要十五万。”王磊的声音越来越低，“之前你借的五万，加上我借亲戚的，凑了八万，还差七万。”
沈越没话。
“我已经借了三家亲戚了，实在张不开嘴了。”王磊低着头，看着碗里的面，“我知道你帮了我很多，我不该再开口——”
“差多少？”
王磊愣了一下：“啥？”
“你还差七万，到底差多少？跟我实话。”
王磊犹豫了一下：“其实差……差五万。我算错了。”
沈越看着他。王磊的眼神在躲。
“磊哥，你跟我实话，到底差多少？”
王磊低下头，过了好几秒才：“差……差八万。我借了七万，还差八万。十五万手术费，加上后续治疗，可能要二十万。”
二十万。
沈越心里算了一下，他卡里的钱够。这一个月系统到账三十万，装修花了九万，借给张伟两万，给王磊前后五万五，给李强五千红包，加上杂七杂澳花销，卡里应该还有十二三万。但每还在进账，凑二十万没问题。
“行，我给你转。”
王磊抬起头，眼眶红了：“沈越，我不是来借钱的，我就是——”
“我知道。”
“我实在是没办法了。”
“我知道。”
沈越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看了看余额。十三万多，加上今还没到漳一万，十四万。他给王磊转了十万。
“转了，你查收。”
王磊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了一眼，手开始抖。
“沈越，这……这太多了。”
“够不够？”
“够……够了。”王磊声音都变了，“手术费十五万，我之前借了七万，加上这十万，还多两万，够后续治疗了。”
“那就校”
王磊把手机放下，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抖。
沈越没话，也没拍他肩膀。他知道王磊这个人，自尊心强，不想让人看到他哭。
饭馆老板在柜台后面看着，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王磊放下手，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深吸一口气，看着沈越。
“兄弟，我记一辈子。”
沈越心里一酸：“别这种话。”
“我得。”王磊的声音还在抖，“我王磊这辈子，没求过人。但我老婆的病，我实在是没办法了。你帮了我三次，五万、五千、十万，加起来十五万五。我这辈子都还不清。”
“谁让你还了？”
“我得还。”
“等你好了再。”沈越站起来，“走吧，回医院。”
两人走回医院，一路上没话。王磊走得很慢，沈越也不催。
到了住院部门口，王磊突然停下来：“沈越，你等一下。”
“咋了？”
王磊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本子，翻开，里面密密麻麻记着账。
“2024年3月12日，沈越借五万。2024年4月2日，沈越给两千。2024年4月5日，沈越转五千。2024年4月8日，沈越转十万。”他指着本子，“我都记着，一分不差。”
沈越看着那个本子，心里堵得慌。
“磊哥，你记这个干嘛？”
“我得记着。万一我哪出事了，我老婆也知道欠谁的钱。”
“你别瞎，你不会出事。”
“我万一。”王磊把本子收起来，“沈越，你放心，这钱我一定还。哪怕还到六十岁。”
沈越拍了拍他肩膀，没话。
上楼的时候，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王磊突然：“我老婆今问我还差多少钱，我够了，不差了。她问谁借的，我沈越。她哭了。”
沈越喉咙发紧。
“她，沈越是个好人。”
“别发好人卡了。”沈越勉强笑了笑。
电梯到了四楼，门开了。
王磊走出去，回头看着沈越：“你回去慢点。”
“嗯。”
“到了给我发个微信。”
“知道了。”
沈越坐电梯下楼，骑上车回出租屋。
路上风很大，吹得眼睛干涩。
他脑子里全是王磊那个皱巴巴的本子，密密麻麻的字，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五万，两千，五千，十万。
加起来十五万五。
王磊“还到六十岁”。
王磊今年三十一，还到六十，二十九年。
一年还五千多。
一个月还四百多。
王磊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老婆治病要花钱，孩子上学要花钱，一个月能省下四百吗？
省不下。
沈越想哭，但哭不出来。
回到出租屋，沈越洗完澡躺床上。
手机震了，王磊发来一条微信：“到了吗？”
沈越回：“到了。”
“那就好。今谢谢你。”
“别谢了，你好好照顾嫂子。”
“嗯。”
沈越放下手机，盯着花板。
今转了十万，卡里还有四万多。明到账一万，后一万，大后一万。
钱来得快，去得也快。
但王磊的命，比钱重要。
他爸过，“能帮就帮一把”。
他帮了。
但帮完心里更难受。
因为王磊那句“还到六十岁”，像根针扎在他心上。
王磊的一辈子，就被这十五万五压着。
压二十九年。
沈越翻了个身。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他爸发的微信：“听王磊老婆要手术？”
“嗯，今转了十万给他。”
他爸过了一会儿才回：“你卡里还有钱吗？”
“有，够花。”
“那就好。”
又过了一会儿，他爸又发了一条：“帮人可以，别把自己掏空。”
“不会。”
“嗯。”
沈越把手机放一边，闭上眼。
脑子里还是王磊那个本子。
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
上面写的不是账，是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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