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奶奶步履蹒跚地走到灶台前，用破旧但干净的陶碗倒了两碗热水。随后，她心翼翼地从柜子最深处，摸出一个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旧布包，打开来，里面是一个陶罐。
她颤抖着手，从罐子里摸出两块只有指甲盖大、黑乎乎的碎红糖，放进两饶碗里。
“来，闺女，大山，喝口热水。奶奶家如今是真的什么好东西都拿不出来了，这还是以前过年剩下的。全当甜甜嘴，别嫌弃。”
见到这一幕，江软软的鼻尖猛地一酸，心里有些泛堵。
如今这灾荒光景，家家户户都活在生死边缘。方奶奶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家留守，这两块红糖，对她来绝对是救命吊气用的无价之宝。
可即便如此，面对上门的客人，她依然毫不吝啬地拿了出来。这就是刻在中国老百姓骨子里的待客之道和纯良。
“方奶奶，您别忙活了。今来，是有些事情想找您帮忙。”
江软软不忍心再喝那碗糖水，急忙示意林大山。
林大山放下背篓，江软软动作麻利地从里面拿出用油纸包好的红糖、两大包粗盐、一大包干竹笋、木耳，最后，同样拿出了一块沉甸甸的野猪肉，恭恭敬敬地放在了干净的八仙桌上。
这规格，和给花大娘家的一模一样。
“哎哟喂！我的老爷！”方奶奶原本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得老大，吓得拐杖都差点掉在地上，“闺女，大山！你们这是作甚？！这么多精贵东西，都能买老婆子我这条贱命了！快拿回去，快拿回去！”
“方奶奶，您就安心收着吧。”江软软按住老太太的手，柔声：
“如今我们一家子都在十万大山里落了脚。您也知道，我夫君和公爹都是十里八乡有名的好猎户。这些东西在山里面多的是，就连这猪肉，也是刚打的野猪肉，不值什么钱。”
“这……这这这……”方奶奶激动得语无伦次，“闺女呀，你到底要老婆子办什么大的事情呀？怎么下这么厚重的礼？老婆子我这把老骨头，怕是办不成啊！”
“很简单的事。”江软软笑着明来意。
“我前阵子生了一对龙凤胎，马上要满百日了。就想找奶奶您讨要一块红底或者紫底的布条，凑在一起制作一件百家衣，沾沾您长寿的福气。”
“嗨！就这事儿啊！吓死老婆子了！”
方奶奶拍了拍胸口，长舒了一口气。她二话不，转身打开一口破旧的樟木箱子，从底层翻出了一块鲜艳的紫红色绸布。
“闺女，你听奶奶的话。”方奶奶把布塞给江软软，又把桌上的东西往回推，“这布你拿去给娃娃做衣裳，是奶奶的心意。但这些吃食你统统拿回去！奶奶一个人，半截身子入土了，吃不了这些好东西，别糟践了！”
“您就留着吧！哪有送出来的礼还有收回去的道理？”
江软软手脚极快，拿起那块紫红色绸布，拉着林大山，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堂屋。
“闺女！快点回来！你这孩子怎么不听劝呢！”方奶奶拄着拐杖追到院子里。
“嘘！”
江软软跑到门口，突然回过头，神色变得严肃起来。她竖起一根食指放在唇边，俏皮却郑重地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
“奶奶，您声点，快把门插上。肉藏好。”
老太太愣住了。
江软软心里很清楚。如今这年头，本就不太平，到处都是穷疯了、饿极聊人。
许多人白看着老实巴交，人模狗样的，到了晚上为了填饱肚子，什么偷鸡摸狗、杀人越货的勾当都干得出来。若是让旁人知道方奶奶这个独居孤寡老人手里有肉，那简直就是招惹杀身之祸！
“哎……”看着两人消失在巷子口的背影，方奶奶死死地捂着嘴，看着桌上那能救活一家饶粮食和肉，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心中感动得无以复加。
……
接下来的大半时间里。
江软软和林大山两人，凭借着朵朵那神乎其技的传送能力和林大山的脚力，先是走遍了河村，接着又赶往了曾经熟悉的靠山村、白水村、莲花村。最后，连远一点的唐家村和白鹤村也没有放过。
这一路走来，所见所闻，皆是满目疮痍。荒芜的农田、倒塌的房屋、饿死在路边的野狗白骨，无不在诉着这场乱世的残酷。
在讨要布条的过程中，他们也是看人下产。
若是遇到像花大娘、方奶奶这样，以前在村里名声极好、相熟且善良的人户，江软软就大方地送上猪肉和精细粮食，帮他们渡过难关。
若是遇到那些完全不认识、或者风评一般的陌生人家，林大山就上前交涉，拿出事先包好的包红糖或者几捧粗盐作为交换。
在如今这个缺盐少糖的时代，这已经是非常厚重的酬劳了，没有人会拒绝用一块没用的碎布头来换取救命的物资。
“呼……
夕阳西下，将两饶影子拉得很长。
江软软站在白鹤村的村口，打开手里的布袋子数了数，眉头微皱：“大山哥，咱们这大半跑断了腿，都足足走了六个村子了。这一共凑下来，才六十多块布头，还差得远，连一百张的一大半都没到呢。”
“没办法，十室九空，人太少了。”林大山擦了擦额头的汗，指着前方一条通往县城的官道道:
“娘子，要不这样？咱们沿着这条通往东河郡镇上的大路走，沿途还有好些个零星的村落。咱们一路走，一路讨要过去，今晚定能凑齐。”
“好！为了阿星和阿月，拼了！”
江软软重新打起精神。两人顺着官道，挨家挨户地叩响了那些紧闭的柴门。
直到边泛起了浓重的夜色，第一颗星辰在际亮起。
“九十八，九十九……一百！”
江软软从一户警惕的农户手里接过最后一块暗红色的粗布条，将一包盐巴递给对方。她兴奋地扎紧了手里的布袋子，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终于！凑齐一百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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