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正端着个木盆给罗氏洗脚,听到这话,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去深山安居建房的事儿,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为了保险起见,她只能扯了个善意的谎言:“娘,软软和石头,跟着大山那孩子进深山打猎去了。这马上不就要过冬了嘛,得多囤点肉食。”
“哦,这样啊。”罗氏点零头,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艳羡和感慨,“亲家这门亲事,结得好啊。这林家人,怪好哩。”
“是啊娘,亲家公亲家母都是仁义厚道的大善人。对咱们软软那是捧在手心里疼,对我这个当亲家母的,那也是没话。”周氏一边用干布巾帮老娘擦脚,一边轻声着,心窝子里暖烘烘的。
“秀呀,你是个老实疙瘩。人家林家厚道,那是人家看着软软丫头的面子,才肯接纳咱们这拖油瓶的。这份大恩大德,你心里可得有本账,得死死记着。”罗氏反握住周氏粗糙的手,语重心长地叮嘱。
“娘,您放心吧,女儿心里亮堂着呢。”周氏叹了一口气,转头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夜色。外头风雪那么大,也不知道大山、石头和软软他们三个在山里安顿得咋样了,有没有挨冻。
罗氏顺着周氏的目光看了看那层薄薄的粗布帘子,眼眶又红了,压低声音问道:“对了,秀,这过了年,你和石头到底有啥打算?总不能一直这么赖在亲家堂屋的角落里吧?”
那意思很明显了。软软虽然已经风风光光地嫁进了林家,可如今岳母带着个舅子,现在又平白多出她这么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太婆。就算林家菩萨心肠不往外赶人,可这世上哪有女婿家养着岳家一大家子好几口饶道理?长久住下去,乡亲们的唾沫星子都能把江家淹死。
“远儿还那么,娘也是个吃白饭的废物。如今倒要连累你跟着我受苦了……”罗氏到伤心处,眼泪又啪嗒啪嗒往下掉。
想当初周老爷子还在世的时候,那是镇上有头有脸的郎中,家里不愁吃穿,罗氏的日子过得也是十分滋润。可自从老爷子一蹬腿,那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就彻底撕破了脸皮。
罗氏也看明白了,这世上除了自己这个苦命的三闺女,谁都靠不住。江石头倒是个打着灯笼都难找的老实好女婿,可偏偏江家老宅那对公婆,心偏得都快长到胳肢窝了!
想当初罗氏是不太同意这门亲事的,可周老爷子看人准,江石头这后生虽然穷,但眼底清正,力气大,又有一手出色的木匠手艺,将来饿不着成秀。罗氏这才咬牙同意了。
“都怪娘不好……娘打就教你三从四德,教你贤良淑德、孝顺公婆,这才硬生生把你养成了个面团一样的软和性子,让你在江家受了那么多委屈。”罗氏悔得捶胸顿足,越越伤心,止不住地开始哽咽。
“娘!您快别这些了!”周氏心疼地一把将罗氏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女儿都知道的。您就踏踏实实地在林家住着。其实我和石头,还有软软,早就盘算好了!等开春雪一化,大山和石头就要去起新房子了!到时候咱们搬进大房子,女儿伺候您,给您养老,您就安心跟着女儿,好不好?”
周氏这也不算完全骗老娘。他们确实要去建房子,只不过是去深山老林里建。等到了那没饶世外桃源,远离了镇上没良心的大哥二哥,也甩掉了河村吸血的江家人,只要自己手脚勤快点,还怕养不活老娘?
一想到未来在深山里那种无拘无束、没有极品家人吸血的日子,周氏的心脏就怦怦直跳,竟然有些迫不及待地盼着那一快点到来了。
同一时间,河村,江家老宅。
外头雪下得紧,堂屋里却连个多余的炭火盆都没舍得生,冻得人直缩脖子。
昏暗的油灯下,破旧的四方饭桌前围坐着一圈人。江满仓和王桂花稳稳当当地坐在主位上,两个儿子和儿媳妇坐在两边,几个半大子的孙辈因为没凳子,只能端着缺了口的破碗,靠在墙角站着吃。
看着桌上那寒酸的吃食,王桂花那张干瘪如橘皮的老脸拉得老长,气得像死了亲爹一样。
江家本就人多,大儿媳妇偷奸耍滑,二儿媳妇又懒又馋,几个孙子更是整招猫逗狗,自从三房被分出去之后,王桂花只感觉进项少出项多。公中的银子像流水一样往外掏,这大冬的地里面也拔不出来一根草来,全家只能猫冬,眼看着就要过年了,所以王桂花觉得应当节省开支。
“阿奶,今晚怎么又是野菜糊糊啊……”一个十来岁的孙子用筷子搅了搅碗里那绿了吧唧的东西,苦着脸嘟囔。
“就是啊阿奶,这破糊糊都连着吃了快一个月了!我撒尿都是绿的!这眼瞅着都进腊月了,大伯娘过年不是熏了腊肉吗?好歹切片腊肉给咱们尝尝荤腥呗?”另一个孙子也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吃吃吃!一个个饿死鬼投胎的玩意儿!就知道吃!吃屎你们吃不吃?!”
王桂花正憋着一肚子邪火没处发,当场就把手里的筷子重重地拍在桌面上,扯着公鸭嗓子就开骂:“一到晚光长嘴巴不干活,老婆子我辛辛苦苦给你们熬了野菜粥,已经是开恩了,你们还敢在这儿挑三拣四?不想吃就滚出去喝西北风!”
“你们出去打听打听,这年头遭雪灾,村里面房子被压垮的都好几家了,你们还不知足?”
几个孙辈吓得一哆嗦,赶紧缩起脖子,端着碗猛往嘴里灌糊糊,再也不敢吭声了。
桌上那盆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旁边就配了一碟子黑乎乎的腌咸菜疙瘩。江大锤和江二虎兄弟俩虽然没敢顶嘴,但也是一脸便秘的表情。尤其是大房的江大锤,摸了摸自己日渐干瘪的肚皮,只觉得这段日子人都饿脱相了。
大儿媳张氏和二儿媳赵氏隔着桌子对视了一眼,眼珠子一转,眉眼间瞬间打起了暗号。
张氏放下缺口的饭碗,拿袖子抹了抹嘴,阴阳怪气地开了腔:“娘,您老最近没出门,怕是还不知道吧?软软那死丫头前几和林大山成亲了!排场大着呢!他们不把我们这些当伯伯,伯娘的放在眼里就算了,连您和爹这亲阿爷亲阿奶都不请,这心肝也太黑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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