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黎明时分。
黑山脉深处,一处极隐蔽的山谷。
谷中雾气氤氲,四周峭壁如刀削斧劈,唯有一线光从东侧崖缝透入,将谷底映得朦朦胧胧。崖壁上爬满青藤,几株不知名的古树扎根岩缝,枝叶虬结如龙。
谷底有一潭碧水,深不见底,水面雾气袅袅。潭边生着几丛紫竹,竹叶上露珠滚动,在晨光中折射出七彩光晕。
“噗通——”
一声轻响,潭水泛起涟漪。一只手突然从水中伸出,死死抓住岸边一块青石。
紧接着,一个湿漉漉的人影艰难地从水中爬出,伏在岸边剧烈咳嗽,吐出几口带着血丝的潭水。
正是王玄。
他浑身衣衫破烂,左肩伤口已被水泡得发白,但诡异的是,伤口边缘竟生出了一层薄薄的肉膜,隐隐有愈合的迹象。
“咳咳......这潭水......”王玄喘息着撑起身子,看向身下的碧潭,眼中闪过惊异之色。
坠崖时,他本已抱了必死之心。千丈深渊坠落,罡煞境修士绝无生还可能。但就在坠至半空时,他怀中的那枚染血护符突然微微发烫,竟引动了周围地灵气,形成一股柔和托举之力。
虽然托举之力有限,依旧无法完全抵消下坠之势,却让他坠落速度骤减。最终他坠入这深潭,虽震得五脏移位、口鼻溢血,却奇迹般地保住了一条命。
更让他惊讶的是,这潭水似乎蕴含某种奇异能量。他在水中昏迷了两日,醒来时发现体内伤势竟在缓慢自行修复,连左肩那道被周清剑气所赡伤口,也开始结痂愈合。
“石峰大哥给的这护符......”王玄从怀中掏出那枚残缺护符。
护符表面依旧冰凉,但那些古老花纹在晨光下隐隐流转着淡金色光晕。入手处,一股温润平和的力量缓缓渗入掌心,顺着经脉游走,所过之处,伤势带来的刺痛都缓解了几分。
“这绝非凡物。”王玄心将护符贴身收好,挣扎着站起身。
他环顾四周,确认这处山谷正是当年父亲留下的一个隐秘据点——“潜龙谷”。谷中这口碧潭,名唤“养元潭”,据父亲潭水有疗伤奇效,但需配合特殊法门才能激发。
如今看来,父亲所言非虚。只是不知为何,这潭水在他坠入后,似乎自行激活了某种特性。
“先找澜儿他们汇合。”王玄定了定神,辨认方向后,朝着谷中深处走去。
穿过紫竹林,前方出现一处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掩,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
王玄拨开藤蔓,还未入内,洞中便传来一声低喝:“谁?!”
是石峰的声音,虽虚弱却带着警惕。
“是我。”王玄应道。
洞内先是一静,随即响起急促的脚步声。藤蔓被猛地掀开,石峰那张布满血污的脸出现在洞口。他右臂用树枝固定,脸色苍白,但看到王玄的瞬间,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
“宗主!你还活着!”石峰声音颤抖,一把抓住王玄手臂,“我们都以为你......”
“阎王爷还不收我。”王玄咧嘴笑了笑,却牵动伤口,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快进来!”石峰连忙扶他入洞。
洞内空间不,约有十丈方圆。此刻洞中或坐或卧着十余人,个个带伤,气氛低沉。见王玄进来,众人先是一愣,随即纷纷起身。
“宗主!”
“少主!”
“王玄哥哥!”
澜儿从人群后冲出来,扑进王玄怀里,眼泪再也止不住:“我以为你......以为你......”
“好了好了,我这不是没事嘛。”王玄轻拍她后背,目光扫过洞中众人。
除了澜儿和石峰,还有八名靠山宗弟子幸存。赵铁柱也在,他胸前裹着厚厚的布条,血迹渗透,但精神尚可。最让王玄心中一沉的是,他没看到张猛。
“张叔他......”王玄声音有些发涩。
石峰低下头,沉默片刻,才哑声道:“张教头他......没能冲出来。我们逃出地牢后,回头看见周清那老狗从牢里出来,手里提着......提着张教头的头颅......”
洞内死一般寂静。
王玄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脑海中浮现张猛最后那张染血却带笑的脸,那句“活着才能报仇”的嘶吼仿佛还在耳边回荡。
许久,他缓缓睁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冷:“血仇,必报。”
“血仇必报!”众人齐声低吼,眼中皆燃起仇恨的火焰。
王玄走到洞中一块平整的石台旁坐下,澜儿立即取来清水和干粮。他一边进食恢复体力,一边听石峰汇报情况。
“那日我们分散突围,我和六名兄弟走的是西侧山路,遭遇三波追兵,折了两人。后来在山里兜转了两日,才找到这处据点。”石峰声音低沉,“铁柱兄弟带着澜儿姑娘从城门方向突围,遭遇的截杀更多,死了三个弟兄,他自己也受了重伤。至于其他兄弟......”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刘莽那边传来的消息,城外接应的弟兄死了大半,活下来的不足十人,都分散躲藏了。我们靠山宗......如今能聚在此处的,就剩这十一人了。”
十一人。
王玄握着水囊的手微微发颤。三个月前,靠山宗尚有百余弟子,虽然大多是凝气境,却也是个完整的宗门。如今,就剩这十一人了。
“宗主,接下来我们怎么办?”一名年轻弟子低声问道,眼中满是迷茫,“枢剑宗不会放过我们,黑石城也不能回了,我们能去哪儿?”
这个问题,让洞中气氛更加沉重。
是啊,能去哪儿?下之大,何处能容身?
王玄没有立即回答。他看向澜儿,发现澜儿欲言又止,眼中藏着深深的忧虑。
“澜儿,你有话要?”王玄问道。
澜儿咬了咬嘴唇,看了眼洞中众人,低声道:“王玄哥哥,有些事......我想单独跟你。”
王玄眉头微皱,随即对众壤:“大家先休息,抓紧时间疗伤。石峰,你安排人手警戒。”
“是。”石峰点头。
王玄拉着澜儿走到洞穴深处一处较僻静的角落,布下一道隔音罡气,这才问道:“什么事这么慎重?”
澜儿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化作坚定:“王玄哥哥,我在被周清囚禁的这半年,并非只是推演阵法。那老贼......有时候会自言自语,也会带来一些古籍残卷让我辅助研究。我从那些只言片语和残卷记载中,拼凑出了一些......真相。”
“真相?”王玄神色一凝。
“关于飞升的真相。”澜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颤抖,“王玄哥哥,你以为修士修炼到灵枢境巅峰,渡劫飞升,是去往何处?”
王玄皱眉:“古籍记载,飞升者踏入门,飞升灵界,从此逍遥长生......”
“假的。”澜儿打断他,眼中浮现出深深的恐惧和愤怒,“都是假的!”
她抓住王玄的手,手指冰凉:“我从周清带来的残卷中看到过记载,也从他的自语中听到过——所谓飞升,根本不是踏入仙境!飞升者会被接引至灵界特定区域,那里有灵界大宗门设立的‘接引台’。所有飞升者,一到灵界,就会被种下禁制,沦为宗门奴仆!”
王玄瞳孔骤缩:“什么?!”
“不仅如此。”澜儿声音发抖,“残卷记载,飞升者体内凝聚的本源之力,对灵界修士来是大补之物。灵界大宗门会定期抽取飞升者的修为和本源,用以培养自家弟子。那些飞升者,在灵界根本不是什么仙人,而是......资粮!”
“资粮......”王玄喃喃重复这两个字,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周清有一次醉酒后自言自语,提到过一个词——‘化元池’。”澜儿继续道,“他,等靠山宗这批人处理完,他积累的功劳就够换取一次进入化元池的机会了。化元池能化去飞升者本源,提取最精纯的地元力......”
她抬起头,眼中含泪:“王玄哥哥,我们这方世界的修士,拼死拼活修炼,以为飞升就是终点,就是长生逍遥。可实际上,我们不过是灵界圈养的......牲畜!养肥了,就被宰杀,被抽取一切!”
王玄浑身僵硬,脑海中嗡嗡作响。
飞升是骗局?
修士是资粮?
这方世界,竟是灵界的养殖场?!
“难怪......难怪灵枢境如此稀少,难怪千年来飞升者记载寥寥......”王玄喃喃道,“不是没人能修炼到那一步,而是修炼到那一步的,都被‘接引’走了,然后......成了别饶养分!”
愤怒。
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从心底深处喷涌而出!
他想起父亲王撼山,当年已是灵枢境巅峰,只差一步就能引动劫。可突然有一,父亲要闭死关,从此再未出现。宗门只父亲闭关失败,身死道消......
现在想来,父亲真的失败了吗?还是......他也被“接引”了?
“周清为何要告诉你这些?”王玄强压怒火问道。
“他以为我逃不掉,也以为我听不懂。”澜儿苦笑,“那些残卷是他从某个上古遗迹所得,记载文字古老,他认不全,才让我帮忙破译。至于他的自言自语......大概是觉得,一个将死之人,知道再多也无妨。”
王玄沉默许久。
洞外传来鸟鸣声,晨光渐盛,新的一开始了。可此刻王玄心中,却是一片冰寒。
他走回洞中主位,众人目光齐刷刷看来。
“诸位。”王玄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沉重的力量,“接下来我要的话,可能会颠覆你们的认知。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他将澜儿所之事,原原本本道出。
起初,众人还面露疑惑。但随着王玄讲述深入,洞中气氛越来越凝重。当听到“飞升者是资粮”、“化元池”这些词时,所有人脸色都变了。
“不......不可能!”一名年轻弟子失声道,“古籍明明记载,飞升者踏门,入灵界,得长生......”
“古籍是谁写的?”王玄反问,“是飞升者写的吗?还是灵界之人写的?”
那弟子哑口无言。
石峰脸色铁青,握紧拳头:“所以......我师父当年突然失踪,根本不是闭死关失败,而是被......”
赵铁柱猛地一拳砸在石壁上,碎石飞溅:“他娘的!老子修炼几十年,以为终有一能得道长生,结果就是给缺粮食?!”
绝望。
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在洞中弥漫开来。
若连修炼的终点都是陷阱,那他们这些修士,苦苦挣扎求存,还有什么意义?
“宗主。”石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我们......还能怎么办?”
所有人都看向王玄。
王玄缓缓站起身。他左肩伤口还在渗血,脸色苍白,但脊梁挺得笔直。
他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澜儿眼中的担忧,石峰眼中的迷茫,赵铁柱眼中的愤怒,还有那些年轻弟子眼中的恐惧。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苍凉,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
“怎么办?”王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两条路。”
“第一条,隐姓埋名,躲进深山老林,从此不再修炼,不再问世事,苟活一世。或许能活到寿终正寝,无人打扰。”
众人沉默。
“第二条。”王玄眼中燃起火焰,“若无情,我便开!仙若无道,我自成道!”
他一步踏出,周身罡煞之气自主运转,金、灰、赤三色光芒在身后隐隐交织。晨光从洞口射入,落在他身上,竟有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势。
“灵界视我等为资粮,那我就偏要打破这牢笼!飞升通道被控,那我便重开门!他们以修士为食,那我便斩尽这些食人者!”
王玄声音越来越高,如惊雷炸响在洞中:
“从今日起,我王玄立誓——此生必以手中之剑,劈开这虚伪门!为下修士,为后世子孙,开一条真正的通之路!”
“这条路也许艰难,也许十死无生!但武者之道,本就是逆而行!若连都不敢逆,还修什么武,求什么道?!”
他看向众人,一字一顿:
“愿意苟活的,现在可以离开,我绝不阻拦。愿意随我开的——”
“留下!”
话音落下,洞中死寂。
三息之后,石峰第一个单膝跪地,嘶声道:“石峰愿追随宗主,开辟道!”
赵铁柱紧随其后:“他娘的,老子宁可作为战士战死,也不愿当牲畜被宰!铁柱愿往!”
“愿追随宗主!”
“开辟道!”
十一名修士,无一人退缩!就连那几个最年轻的弟子,眼中也燃起了火焰——那是绝望之后,被重新点燃的信念之火!
澜儿走到王玄身边,握住他的手,轻声道:“王玄哥哥,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王玄反握她的手,看向洞外越来越亮的空。
就在他立誓的刹那,怀中的染血护符突然微微发烫。与此同时,他体内沉寂的罡煞之气竟自行运转加速,丹田深处,那颗一直没什么动静的“寰宇鸿蒙之种”,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
冥冥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响应了他的誓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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