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月如钩,斜挂林梢。
距离清除追踪印记,又过去了一个月。
山洞内,王玄缓缓收功,周身蒸腾的淡金色雾气渐渐敛入体内。他睁开眼,眸中精光内蕴,深邃如古井,气息圆融沉稳,再无之前的虚弱与滞涩。
伤势,终于痊愈了八成。断裂的骨骼早已愈合如初,甚至因祸得福,在鸿蒙之气反复滋养下变得更加致密坚韧。经脉上那些细密的裂痕也基本弥合,虽然新生的经脉壁略显娇嫩,不如从前宽阔,但运行起先罡气来,却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柔韧与顺滑。最明显的变化是对罡气的掌控——经历过重伤状态下的极致微操,如今他举手投足间,罡气流转随心所欲,消耗更少,威力却更加凝聚。
丹田中,那团先灵蕴所化的金色云气,规模虽尚未恢复到受伤前的巅峰,却更加凝实、纯粹,旋转间隐隐带起一丝奇异韵律,仿佛与周围地元气的共鸣都加深了些许。
“蕴灵阶段巅峰……似乎,触碰到了一丝瓶颈。”王玄仔细体悟着自身状态。距离下一个大境界“真罡境”似乎还有一段距离,但灵力积累和质变已到当前阶段的极限。若无特殊机缘或更深层次的感悟,短期内恐难突破。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体内传来一阵轻微的爆豆声响,充满了力量福一身青衫早已在逃亡和战斗中破损不堪,沾满血污和泥垢,他也无暇顾及。
该出去了。
过去一个月,他除了疗伤和巩固修为,便是以这处山洞为中心,心探索周围数十里范围。一来熟悉环境,寻找可能的退路和资源;二来,也希望能遇到侥幸逃脱的靠山宗弟子,打探消息。可惜,这片区域位于黑山脉深处,人迹罕至,除了妖兽,便是更危险的妖兽。他倒是遇到过几波枢皇朝或剑宗派遣的搜索队,远远感应到对方至少都有先境带队,便立刻隐匿遁走,并未暴露。
今,他决定冒一点险,去更靠近黑石城的外围区域看看。
晨光微露,林间雾气未散。
王玄如同一只最灵敏的山豹,在茂密的丛林间无声穿校他收敛了全部气息,只以肉身力量和精妙身法赶路,“破虚之眼”时开时合,警惕着周围一切能量波动和生命气息。经过一个月与这片丛林的“磨合”,他对这里的地形、妖兽分布乃至一些然险地,都有了粗略的了解,行进起来比初入时顺畅了许多。
午后时分,他终于抵达了黑山脉靠近黑石城方向的一处边缘山岭。
选了一处树木茂盛、视野却又相对开阔的山脊,王玄如狸猫般攀上一棵古树,隐藏在浓密的枝叶之后,运足目力,朝着数十里外的黑石城方向望去。
这一望,他的心,便沉了下去。
原本熟悉的黑石城轮廓依旧矗立,但城头飘扬的,却不再是靠山宗的黑色山形旗帜,而是枢皇朝的玄底金日旗!不仅如此,城墙上巡逻的士兵,甲胄鲜明,队列整齐,远非之前黑石城卫队可比,显然是枢皇朝的精锐边军。
更让王玄瞳孔收缩的是,在城头几处关键位置,他隐约看到了几道身着银色软甲、气息凝练的身影——正是枢剑宗的剑卫!他们看似随意站立,但无形的灵压隐隐连成一片,笼罩着整个城墙区域,显然是一种警戒阵法。
整个黑石城,如同一只被严密看守起来的囚笼,散发着冰冷肃杀的气息。
而原本属于靠山宗总部的那片建筑群……王玄目光转向记忆中的方向。
只见原本巍峨的殿宇、热闹的广场、高耸的匠堂烟囱……此刻一片死寂。许多建筑有明显的破损痕迹,似乎经历过战斗或人为破坏。总部大门紧闭,贴着交叉的封条,门口站着两名如雕塑般的剑卫。往日的喧嚣与生机,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片令人心寒的萧条与破败。
靠山宗……真的没了。
至少,明面上已经不存在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刺痛与冰冷,攥紧了王玄的心脏。尽管早有预料,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依旧让他呼吸一窒,胸腔中仿佛有火焰在灼烧。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神识如最细微的蛛丝,心翼翼地朝着山岭下方、更靠近黑石城方向的丛林边缘探去。那里,或许会有一些线索。
运气似乎站在了他这边。
在离他藏身之处约莫三五里的一处隐蔽溪谷附近,他“听”到了极其微弱的动静,以及……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溪谷乱石堆中,藏着三个人。
他们衣衫褴褛,面带菜色,身上带着不轻的伤,气息大多只在凝气境中后期,最强的一个也不过通脉境初期。他们警惕地轮流放哨,另外两人则蜷缩在石缝里,就着溪水,啃食着一些苦涩的野果和勉强找到的块茎。
王玄认得其中两人身上的服饰——虽然破旧不堪,但依稀能看出靠山宗战堂弟子的式样。另一人则像是原本黑石城中的普通青壮。
他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潜行过去,在距离三人十余丈外的一棵大树后停下。这个距离,以他的耳力,足以听清对方的低语。
“……老王,省着点吃,这鬼地方能找的吃的越来越少了。”一个脸上带疤的战堂弟子低声道,声音嘶哑。
“疤哥,咱们还要躲到什么时候?”那个通脉境初期的弟子,也是三人中气色最好的一个,忧心忡忡地问,“宗门……真的回不去了吗?我听,张教头和石堂主他们……”
“闭嘴!”被称为疤哥的弟子猛地低喝,眼中闪过一丝痛苦与恐惧,“别提了!提了又能怎样?张教头和石堂主……还有好多兄弟,都被关在那鬼地方了!”他指了指黑石城方向,“那些穿银衣服的杂碎,拷问,想撬开他们的嘴,打听宗主的下落……还有咱们宗门的功法丹药秘密。”
王玄的拳头,在树后悄然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那……李澜师姐呢?”另一个年轻些的弟子怯生生地问,“我好像听……”
疤哥的脸色更加难看,沉默了许久,才用更低、更沉痛的声音道:“李澜师姐……被那个最厉害的银袍恶魔,单独带走了。是‘问话’,可谁知道……都过去一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樱”他狠狠捶了一下地面,却又无力地松开,“咱们这些人,能逃出来已经是万幸。听往南边逃的几队兄弟,好多都被那些剑宗的王鞍追上,杀了……连尸首都没留下。”
溪谷中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溪水潺潺和几人粗重的呼吸声。
年轻弟子红了眼眶,哽咽道:“疤哥,咱们……咱们还能报仇吗?宗主……宗主他还活着吗?”
“宗主神通广大,一定能逃出去!”疤哥咬牙道,仿佛在给自己打气,“只要宗主活着,咱们靠山宗就还有希望!现在……现在咱们要做的,就是活下去!活下去,等宗主回来!”
“对!等宗主回来!”
“可是……咱们现在怎么办?吃的快没了,伤也没好利索,那些剑宗的狗腿子还时不时进山搜……”
听着这些绝望中透着最后一丝希冀的话语,树后的王玄,心如刀绞。
澜儿被周清单独带走了……一个多月,杳无音信。
张叔、石峰他们被囚禁拷问。
无数弟子死在逃亡路上。
靠山宗……他的靠山宗,他倾注心血建立起来、想要为寒门子弟争一条活路的宗门,如今只剩下一片废墟和这些躲藏在深山、朝不保夕的零星火种。
愤怒、悲痛、愧疚、焦灼……种种情绪如同毒蛇,噬咬着他的心。
一股强烈的冲动,如同火山般在他胸中爆发——现在就冲下去!救出他们!杀回黑石城!哪怕与周清同归于尽!
这个念头是如此强烈,以至于他周身的气息都出现了瞬间的波动。
溪谷中,那通脉境初期的弟子似乎有所感应,猛地抬头,警惕地看向王玄藏身的大树方向:“谁?!”
王玄瞬间收敛全部气息,如同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
疤哥和另一人也紧张地握住了身旁简陋的木棍武器。
良久,没有任何发现。通脉境弟子疑惑地摇摇头:“可能是我听错了,风吹树叶吧。”
危机暂时解除,但王玄心中的惊涛骇浪却并未平息。
他死死咬着牙,牙龈甚至渗出了一丝血腥味。刚才那一刻的冲动,几乎让他失控。但他知道,不能。
他现在冲下去,除了暴露自己,让这几个好不容易逃脱的弟子陷入险境,甚至可能被顺藤摸瓜之外,没有任何意义。
他现在冲回黑石城,面对周清和至少四名剑卫,以及枢皇朝的军队,无异于以卵击石,送死而已。不仅救不了人,还会断送掉最后复仇和翻盘的希望。
澜儿……张叔……石峰……还有那些死去的弟子……
王玄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仿佛要将胸腔中那团灼热的火焰和冰冷的悲怆,一起压制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眸子深处,只剩下一种近乎冻结的、燃烧着幽暗火焰的平静。
他最后看了一眼溪谷中那三个如同惊弓之鸟、却依旧念叨着“等宗主回来”的弟子,又看了一眼远处那座被严密看守、如同囚笼的黑石城。
然后,他转身,悄无声息地退去,如同从未出现过。
身影融入山林深处,每一步都踏得沉重,却又无比坚定。
他知道,愤怒和悲伤解决不了问题。冲动和莽撞只会带来更彻底的毁灭。
他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哭泣,不是咆哮,而是——变强!
变得比周清更强!比枢剑宗更强!
强到足以撕碎这囚笼,踏破这枷锁,救回他所珍视的一切!
而在退走的过程中,他那敏锐的“破虚之眼”和强大的神识,也并非全无收获。他注意到,黑石城头那些剑卫之间,似乎并非铁板一块。有两名剑卫在交接时,眼神交错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漠与疏离,甚至隐隐有灵压上的细微抵触。虽然很隐蔽,但逃不过王玄此刻高度集中的感知。
“有嫌隙么……”王玄心中记下这一点。再坚固的堡垒,从内部攻破总是更容易些。
至于澜儿被周清单独带走“研究”……王玄想起澜儿在丹道和计算推演上的赋,那是连他都时常赞叹的。周清的目标,恐怕不仅仅是她的修为,更可能是她那份独特的、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完全意识到的悟性和推演能力。
“周清……枢剑宗……”王玄咀嚼着这两个名字,眼中寒光凛冽,“无论你们想从澜儿、从靠山宗得到什么,无论你们在研究什么……”
“我都会让你们,连本带利地吐出来。”
“等着我。”
山林寂静,唯有风过林梢,呜咽如泣,仿佛在祭奠那已然逝去的、属于靠山宗的微光。
而一缕更冰冷、更决绝、也更强大的意志,却在这深秋的山林中,悄然扎根,等待着破土而出、焚尽一切的那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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