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灰蒙蒙的,像是扣了一口巨大的生铁锅,把青林镇罩了个严严实实。空气里那股子药草混合着陈旧木头的霉味依旧顽固地盘踞着,昭示着王玄所处的绝非梦境。
“嘶——”稍微活动了一下脚趾,钻心的痛楚就像一排钢针,顺着骨头缝儿就往上扎,直冲灵盖,让王玄眼前金星乱冒。身体的疼痛老实忠实地扮演着“地狱级难度”新手村接待员的角色,时刻提醒着他:伙子,欢迎来到寰宇大世界真实体验区,疼就对了!
“少主,您…感觉能下地走走吗?”张猛那张粗犷的大脸探了进来,挤出一个心翼翼的笑容,配上那张写满风霜和愁容的脸,显得格外笨拙,活像一头闯进瓷器店的莽牛在努力表达歉意。“老躺着气血不活泛,秦大夫了,能动弹是好事,只要别乱来。”
王玄扯了扯嘴角,感觉脸上肌肉都在抗议罢工。“张叔,扶我一把。”这具身体的原主还真是个脆皮怪啊,换成上辈子自个儿这副状态,怕是被救援队找到时,尸体都凉透了还能比个胜利手势。
张猛如蒙大赦,赶紧上前,那双能轻易捏碎石锁的大手此刻却轻柔得像个绣花的婆娘,心翼翼地搀起王玄。每挪动一寸,骨节的呻吟,肌肉的撕扯,都在王玄脑中奏响一曲名为《残废序曲》的交响乐。
一步,两步,三步……这段从土炕到破木门不超过十米的距离,愣是被王玄走出了二万五千里长征的悲壮福推开那扇吱呀作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的破门,一股比室内更清爽但也更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后院不大,地面坑坑洼洼,黄土掺着碎石。此时,几个穿着半旧武馆劲装的少年,正咬着牙,在院子中央哼哼哈嘿地练着。一个脸上带着道疤的精壮汉子,正背着手来回走动,不时粗着嗓子喝斥一两句:“腰马合一!力从地起!元力运转于经络,发于拳脚,你们这软绵绵的样子,杀鸡都费劲!”
“嗬!” 其中一个少年猛地吐气开声,一式直拳轰出。刹那间,王玄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他清晰地“看”到了!或者,他的“感知”捕捉到了!
就在那少年出拳的瞬间,空气中,那些原本懒洋洋漂浮的、肉眼几乎不可见的微光粒子,骤然变得活跃起来!它们仿佛受到了无形的牵引,丝丝缕缕,带着一种温润、活泼的气息,迅速朝着少年的拳头汇聚而去!
当拳头打直时,一股微弱却真实存在的透明气浪猛然爆发开来,发出“噗”的一声轻响,吹得地上几片枯叶翻滚了几下。
这就是……元气?!
王玄的心脏不争气地砰砰跳了两下,像头刚被抓出笼子的兔子。这玩意,就是这个世界超凡力量的基石?!末武时代的华夏古籍里描绘的“地灵气”、“先一炁”?只是在那绝灵之地,它早就稀薄得如同大熊猫的尊严一样,可望而不可及。如今,在这所谓的凡俗界,竟然能以如此清晰的“方式”存在?!
王玄的眼神变得无比专注,他像个刚拿到新玩具的孩子,又像严谨的科学家第一次观察奇异物质。他强忍着身体的剧痛和虚弱带来的眩晕感,竭力集中精神,试图更清晰地捕捉那些流动的元气粒子。
它们无处不在!在清晨微冷的空气中轻轻律动着,如同一片无形、温暖的海洋,比那个科技发达到能打星际麻将的华夏世界的空气质量报告里吹嘘的“富氧离子”高级多了!
可是,当王玄尝试用自己的意念去呼唤、去引导那些粒子时,情况截然不同。
它们依旧活跃,却仿佛完全无视了他的存在。有几颗元气粒子甚至调皮地擦着他伸出的指尖飘过,如同穿过一层幻影,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他能“看”到它们,甚至能感觉到它们流经皮肤时那一丝丝微弱得几乎错觉的暖意,但也就仅此而已了!
更确切地,他的身体,就像一块被彻底腌入味的咸鱼干!元气粒子欢快地涌向那些正在练拳的弟子,争先恐后地融入他们的身体,如同百川归海。可一旦靠近他王玄,所有的“水流”都瞬间改道,绕开而行!他这片“荒漠”,别储存元气,连沾湿表面都做不到!身体内部更是死寂一片,如同上辈子实验室里那个被抽干了所有稀有气体的真空舱。
“无灵根……”原主记忆中那根深蒂固的绝望藤蔓似乎又开始缠绕他的心脏。但下一秒,就被王玄灵魂深处那属于探险家的好奇心和属于科研工作者的偏执狠狠地碾碎了一节。
“无法吸收?无法储存?hy?”王玄的思维高速运转起来,“是物理屏障?生物能绝缘体?还是信息素抗拒?等等,关键参数呢!”他迫切需要数据支撑假设!
“……少…少主?您还好吗?”张猛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王玄那双盯着武馆弟子的眼睛,亮得吓人,专注得也吓人,可脸色却白得像糊窗户的草纸,额角的冷汗更是止不住地往外冒。张猛生怕这位从体弱、刚捡回半条命的少主被这修炼场景刺激得再一口血喷出来。
“嗯?”王玄回神,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没…没事,张叔。我只是…觉得挺有意思。”嗯,作为研究样本,确实挺有意思的,至于作为修炼者……呵呵。
“呼…呼…歇,歇会儿…”王玄感觉再站下去,自己这两条腿怕是要表演个原地消失术了。在张猛心翼翼的搀扶下,他几乎是被半拖着回到了那充斥着药味和绝望气味的破屋子里。
重新躺回硬邦邦的土炕,全身的痛楚再次如潮水般袭来。但王玄的眼神反而更加炽热——不是修炼的渴望,而是那种发现新大陆、充满挑战欲的科研狂人热忱。
“《基础炼气诀》……”王玄闭上眼,之前强记下来的画面、动作、呼吸节奏、口诀在脑海中飞速闪回、拼凑。他试图忽略身体的痛苦,集中意念。
“气沉丹田……”他开始模仿那种深沉悠长的吸气。想象着自己那干涸的“下丹田”气海位置。然后努力“意守”——用意念去操控那感知中仿佛无处不在的温暖元气粒子,将它们聚拢,想象着它们如涓涓细流汇聚于“丹田”。
一开始,毫无反应。元气粒子依旧欢快地在感知中跳舞,对他这位“意念指挥”视若无睹。
“力随意走?”王玄不信邪,强行加深意念,如同在精神层面使出了一瞻隔空控物”!
就在他那极度凝聚的意念仿佛要触碰到某个无形壁垒的瞬间——
“嗡!!!”
一股沛然莫御的剧痛猛然在他体内爆发开来!
仿佛无数根烧红的细针,瞬间刺入了他全身每一寸细微的经络!那感觉,比他上辈子在“星痕”号上误触高压电路差点直接进化成碳基焦炭那次还要恐怖十倍!根本就不是痛的问题,而是感觉整个身体的内部网络,都被一股狂暴的力量瞬间撑开、撕裂、灼烧!
“噗!”一口鲜血毫无征兆地喷溅而出,溅在洗得发白的粗布被褥上,形成一片刺目的暗红!
“少主!!!”张猛刚端着一碗清水想进来,恰好目睹这一幕,吓得魂飞魄散!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粉碎,清水泼了一地,他一步就窜到炕边,看着面如金纸、气若游丝、嘴角还挂着血迹的王玄,虎目瞬间通红,声音都变流:“你…你这是干什么啊少主!秦大夫了你不能妄动元气啊!无…无灵根强行引气,这是要命啊!”
王玄眼前阵阵发黑,五脏六腑都在翻腾绞痛,身体痉挛着。刚才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就像一个精密但脆弱的芯片,被一股完全不兼容的、粗暴的电流瞬间烧穿羚路板!不仅没引入元气,反而引火烧身!
放弃吗?躺平吗?等着三后赵乾带人来把他拖出去,或者逼着跪地求饶?
这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一股更疯狂的不甘彻底粉碎!王玄的求生欲和不甘,在上辈子面对诡异奇点黑洞时就从未熄灭过!
“数据…缺…缺数据!”王玄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因为太过用力,牙龈都渗出血丝混合着唾沫。他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偏执的锐利光芒,像是濒死的饿狼在寻找最后的骨头。
看着王玄这副明明痛到痉挛、口吐血沫,却还执拗地嘟囔着意义不明词语的模样,张猛彻底懵了。这不是他熟悉的那个怯懦、绝望的少主!眼前这双燃烧着疯狂探究欲的眼睛,让他感到无比陌生,甚至……有点害怕。
“少…少主您什么?要什么?”张猛手足无措。
“纸…笔…”王玄急促地喘息着,每一个字都牵扯着内腑的伤痛。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死死抓住了张猛粗糙的衣袖,力道大得出奇。
张猛虽然满心焦灼和不解,但看着王玄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偏执,下意识地吼了一嗓子:“来人!谁有纸笔!快!”
很快,一个杂役弟子匆匆送来了一张粗糙的黄草纸,还有一支炭笔。
王玄顾不上嫌弃,也顾不上张猛的搀扶,挣扎着半靠在土墙上。他颤抖着抓起那根炭笔,看着那染血的被褥,又看了看那张满是褶皱的草纸。
放弃常规修炼路径?
不!他选择开一条新路出来!
科学思维在生死边缘被彻底激活!
“既然…身体不兼容…元气的原生操作系统…”王玄一边艰难地呼吸,一边飞快地用颤抖的手在草纸上画出一个极其简陋、比例严重失调的人形轮廓。
“……那就…逆向工程……编译解析……”他用焦炭在“人形”的四肢百骸上标注出密密麻麻的点位——那是感知到最剧烈疼痛的位置。
“引气…即触发安全锁…”他在胸口丹田位置用力画了个大叉。旁边标注:能量接入端口 - 硬件故障
“元气密度分布…”王玄努力回忆着在后院感知到的元气粒子分布差异。哪里更浓郁些?靠近那些练功弟子的时候?他用歪歪扭扭、颤抖的线条在纸张空白处画着波浪线,高的地方代表他感知中元气粒子活跃度更高的区域。
“需要…对照组…环境变量…时间变量…”他疯狂地在纸上写着、画着,潦草的字迹如同鬼画符,焦黑的木炭屑簌簌落下。这纸上记录的,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功法,而是一个伤痕累累灵魂对这异世界能量法则发起的,最疯狂、最野性的第一份实验报告和探索蓝图!
一个偏执又疯狂的念头在他脑中轰鸣着成型:
既然身体拒绝修炼!那我就先把你——这具身体,连同这世界的元气运行规则,一起给研究了!数据至上!科学修仙,路子最野!
窗户外,一道阴影悄悄伫立。刚刚平复下惊恐的张猛,透过窗棂的缝隙,看到了自家少主趴在炕上,对着那张鬼画符般的草纸时而发呆、时而奋笔疾书、时而因为剧痛倒抽冷气、时而又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嘿嘿低笑。
张猛整个人都麻了。那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窗框的朽木,指节捏得发白。少主…是被赵乾那帮人打坏了脑子吗?还是…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缠上了?他眼中的忧虑,浓得像化不开的千年寒冰,里面还掺杂着一丝恐惧和茫然。
房间内,王玄正在完成他那幅“旷世巨作”——一个极其抽象的坐标系。他在代表“感知元气浓度”的纵轴最顶点,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在疼痛指数曲线末躲了个点。然后,用尽全力,试图在这条代表他第一次引气实验的曲线上方,写下第一行试验结论。
就在他凝神落笔的瞬间,右手猛地一抽筋,刚才引气内伤积累的剧痛排山倒海般反噬回来!
“噗——!”又是一口淤血。
“啪嗒!”右手无法控制地按在了刚画好的图表上。
“咚!”随后是整个额头重重砸在了那张承载着他疯狂计划、沾着他血迹和汗水、此刻又被糊上了一坨新血的粗糙草纸上。
一片狼藉的草纸,一张糊满墨迹和血迹的脸。
“靠……变量失控……记录失败……”王玄只来得及闷声嘟囔了这一句,眼前彻底一黑,意识再次被汹涌的黑暗吞噬。但他那只按在草纸上的手,却依旧死死地压着,仿佛守护着他那刚刚萌芽的、惊世骇俗的野望。
这混乱而惨烈的第一次实验,虽然失败了,却成功地……把路指了个大概方向?至少王玄同学是这么坚信的。
黑暗席卷而来,带着无尽的痛楚和疲惫,也带着一丝……疯狂燃烧后的余烬微光。
靠!真疼啊!科学实验果然费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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