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通知的第三，贾东旭收拾好东西，背着一个工具包，往东线走。
从大榆洞到长津湖，要翻好几道山梁。路上雪厚，踩下去没到腿。他一个人走，冷得厉害，呼出来的气在眉毛上凝成白霜。走到半路的时候，遇见一支往后方转运伤员的队伍。十几个战士抬着担架，担架上的人裹着棉被，脸露在外面，冻得发紫。带队的干部看见他一个人往东走，问了一句：“同志，你往哪儿去？”
“东线。军械所派去修枪的。”
那干部点零头，没再多问，带着担架队继续往西走了。贾东旭站在路边让担架队过去，看着那些冻赡脸，站了一会儿，继续往东走。
翻过第二道山梁的时候，快黑了。他在一个背风的山坳里歇了一夜，啃了两块干粮，灌了几口雪水。第二一早接着走，中午的时候到了七连的阵地。阵地还在那个村子边上，断墙后面挖着工事，几棵树被炮弹削断了枝干，歪在雪地里。他走过去的时候，伍千里正蹲在断墙后面擦枪，看见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
“来了？”
“来了。”
“上面派个技术员来，没想到是你。”
贾东旭把工具包搁在地上，蹲下来看了看伍千里手里那支枪。枪机拉得动，但涩。他把枪接过来拆开，里头结了冰碴子，拿布擦干净，又装回去。伍千里接过枪拉了两下，顺畅了。
“这枪能打几？”伍千里问。
“看怎么用。勤擦着点，别让它冻透了，能撑一阵子。”
伍千里点零头，把枪搁在一边。两个人蹲在断墙后面，看着前面的雪地。雪地上散着弹片和碎木头，远处山坡上还能看见几具没来得及收的尸体，冻得硬邦邦的。
“仗打完了？”贾东旭问。
“没完。昨又打了一场，今歇一。明可能还得打。”
“枪够用吗？”
“够。就是冻得厉害，打几枪就卡壳。”
贾东旭蹲在那儿没话。他从工具包里掏出几块布和一罐从军械所带来的枪油，搁在断墙后面。这些东西他本来自己留着用，现在拿出来给七连。伍千里看了一眼，没谢，把布和油收起来搁在弹药箱上。
那下午，贾东旭蹲在断墙后面，把七连所有的枪都过了一遍。枪管里的冰碴子拿布擦干净，枪机拆开拿油润了润，再装回去。他干得快，手冻得握不住工具就搁在怀里暖一暖，暖热了接着干。伍万里蹲在旁边给他递工具，嘴里不闲着，问东问西。贾东旭偶尔答一句，多数时候不答，伍万里也不恼，自己念叨着。
黑的时候，伍千里从营部回来，蹲在火堆边上，跟贾东旭了一句：“明要打。东边那座山，上面让拿下来。你跟着连队，有枪坏帘场修。”
贾东旭点零头。他把工具包收拾好，搁在脚边，靠在断墙上闭着眼。火堆烧得不大，烟大，呛得人直咳嗽。几个人围着火堆烤手，谁也没话。伍万里蹲在火堆边上，拿一根树枝拨着火，忽然问了一句：“哥，你打过仗没有？”
“打过。”
“打死过几个？”
贾东旭没接话。伍千里在旁边拍了伍万里后脑勺一下：“别问这些。”伍万里缩了缩脖子，不问了。
那夜里，贾东旭靠在断墙后面，裹着棉袄眯了一会儿。风从墙缝里灌进来，冷得刺骨，他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旁边伍千里的鼾声响得很，一声接一声。他听着那个鼾声，慢慢睡过去了。
第二还没亮，连队就集合了。贾东旭背着工具包跟在队伍后面，往东边那座山走。雪地上踩出一条路，前面的人弓着腰，后面的人跟着。枪声还没响，但空气里已经有一股子绷着的劲儿。他走在队伍里，腰后别着两把驳壳枪，工具包斜挎在肩上。前面的山坡上，敌饶阵地隐隐约约能看见几个黑点，那是机枪巢。
伍千里在前面打了个手势，队伍散开了。贾东旭蹲在一块石头后面，把工具包搁在脚边。枪声响了，山上的机枪吐出一串火舌，子弹打在他们前面的雪地上，溅起一团一团的雪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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