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的阳光被它遮得严严实实，殿内瞬间暗了下来，只余下烛火在阴风中摇摇欲坠。它通体覆着墨色的羽毛，每一根都厚实坚硬，像是用黑铁锻打出来的鳞甲，羽尖泛着妖异的血光。
那双赤红的竖瞳没有瞳孔，只有一片冰冷的、不带任何属于生命该有温度的赤红。它在殿门口停了一瞬，缓缓扫过大殿里的每一个人，然后目光落在了八王爷身上。
八王爷看着那双眼睛，感觉自己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果然，果然是那只姑获鸟……
那双赤红的竖瞳锁住了他。
姑获鸟朝他迈出了一步。爪子落在石板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八王爷的膝盖在发软。他转过身，拔腿就往皇帝的方向跑。那边有最多的侍卫，整座大殿里最安全的位置就是皇帝身边。他跑得跌跌撞撞，蟒袍的下摆绊了好几次靴尖，他差点摔倒。
在他逃跑的时候，姑获鸟也动了，快得连残影都没留下。空气中只余下一道极细的黑线，是阴风被撕裂之后留下的痕迹。所有人眼前一花，下一个画面就是那片墨色的羽翼已经在皇帝面前展开了，落到了八王爷面前。
它离八王爷不到一臂的距离，赤红的竖瞳映着他脸上骤然放大的恐惧。
八王爷发出一声从喉咙最深处挤出来的惨剑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手在空气中胡乱地抓了一把。他也不知道自己抓到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想抓住任何能挡在自己和那只鸟之间的东西。他的手指攥到了一截明黄的衣袖，袖口上绣着五爪金龙的纹样。
他攥得死紧，然后用力把那个人往前一推，推到自己和姑获鸟之间，推到自己和死亡之间。
他推完之后连退了好几步，整个人缩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睛瞪得浑圆，嘴唇在无声地翕动，像是在念叨什么自己都听不清的鬼话。
汶帝完全没有防备。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推推得踉跄了好几步，脚下被龙纹地毯绊住了靴尖，整个人往前摔出去，重重跌在冰冷的石板上。
连附近的禁军都惊呆了，毕竟他们谁能想到八王爷能做出这样的事情呢？根本就来不及反应。
此时汶帝离那只鸟只有不到三步的距离，近到能看清那双赤红竖瞳里自己惊恐万状的倒影，近到能闻到它羽尖上那股浓烈的血腥味。
汶帝简直难以置信，他的亲弟弟，那个刚才还举着酒杯冲他笑着“恭祝皇兄福寿绵长”的亲弟弟，竟然敢把自己当做替死鬼一样挡在前面，他怎么敢的？！
这时，一道明黄的身影冲了过来。
仁璟太子冲过来的速度极快，比所有人都快，甚至是比那些武力高强的禁军都还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快到他自己的脚在石板上绊了一下差点摔倒，但他踉跄了两步就稳住了身形，然后平了皇帝身上。
他用自己并不宽阔的肩膀挡在了皇帝和姑获鸟之间，张开双臂，把父亲护在身下。他的明黄朝服在地上拖出一大片皱褶，后背暴露在姑获鸟的利爪和喙前，没有任何防护，没有任何退路。
“父皇！快走！”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没有回头。他甚至不敢抬头看那只鸟，只是死死闭着眼睛，却没有半点退缩。
汶帝震撼地看着自己这个一直以来最看不上的儿子。他以为他懦弱，话不够大声，做事不够果断，在朝堂上被大臣们顶撞了也只会低着头不话。
但现在，在这种时候，是这个他最看不上的儿子挡在他前面，用发抖的声音喊出了那声“父皇快走”。
有那么一瞬间，他心里涌上来一点不清的情绪，像暖流淌过。
可这暖意刚冒头，就被更深的厌恶和怒火压了下去。
他猛地反应过来。
满朝文武都看着呢。
所有人都看着，皇帝像个废物一样摔在地上，要靠懦弱的太子扑上来挡着才能活命。
他们心里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他这个皇帝，连自己都护不住，还不如一个没用的太子？
宁玉站出来指挥禁军，现在太子又站出来替他挡灾。
你们一个个的，都觉得朕不行了是吗？
都想趁着这个机会出风头，在百官面前博个好名声是吗？
翅膀都硬了，都不把朕放在眼里了是吗？
汶帝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那点被救的动容荡然无存，只剩下被冒犯的愤怒和屈辱。他甚至觉得，太子扑上来这一下，比八王爷推他那一下，更让他愤怒和难堪！
姑获鸟低下头，那双赤红的竖瞳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它抬起了一只爪子，爪尖在烛火下闪着乌黑色的寒光。仁璟太子没有看到，但他能感觉到那股阴风离自己的后脑勺越来越近。他的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但他没有躲。
宁玉公主看到这一幕心脏猛地揪紧，难以克制地呼喊出声，声音又尖又急，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拽出来的：“仁璟！”
就在所有人以为立刻都要血溅当场的时候，只见那姑获鸟冷漠地挥了一下翅膀，像挥开挡路的垃圾一样，把汶帝和太子一起扫到了旁边。
两人以非常不体面的姿态滚到了旁边，龙袍和太子朝服缠在一起，冕旒的珠串和太子的发冠互相勾住了，两饶身体在翻滚中撞翻了一张倒地的案几，最后撞在一根殿柱上才停下来，但是到底没有受到什么真实的伤害。
汶帝撞得头晕眼花，靠在柱子上半没缓过来。他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没死。
仁璟太子也懵了，坐在地上呆呆看着姑获鸟，半没回过神。
所有人：“？？？”
满殿死寂。
所有人都懵了。
缩在殿柱后面的几个皇亲面面相觑，你看我我看你，脸上的鼻涕眼泪都还没擦干净，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茫然。
动静那么大，撞碎了宫墙，掀翻了禁军，连殿门都砸烂了，合着这妖鸟根本没打算杀人？
其他人不懂，但是八王爷懂了。
很显然，姑获鸟到这里来就是为了他，除了他以外，对其他人根本就不感兴趣。
果然，没有了汶帝挡在前面，姑获鸟再一次将目光锁定在八王爷身上。赤红的瞳孔里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恨意，像烧到极致的火，淬着毒，带着要把人连骨头带皮都撕碎的戾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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