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蓝月潼和温阮二人来这边已经快十了。
这十里，蓝月潼给了凌念慈一本古书和一个现代的本子。
古书看得出来有一些年头了，现代的本子自然是度假村的东西。
里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每一页都用毛笔竖排书写，楷工整清秀，横平竖直，连涂改都极少见。内容全是虫子的饲养明书——
从卵的孵化温度到幼虫的蜕皮管理，从成虫的喂食频率到病害的辨识和处理，每一种虫子都单独占一节，节首用朱砂画了虫子的简笔图，旁边标注着药性和禁忌。
比如，当前翻开的这一页，就画上聊叉号，叉号旁边写着“此虫蜕皮期不可见光”和“孕者禁用”。
古书自然是之前已经有的东西，而本子里面应该是刚写的补充内容。
她似乎在把自己所知道的所有东西都写下来。
凌念慈双手捧着，翻了前几页就被那些密密麻麻的虫图惊得张大了嘴，抬头看蓝月潼，蓝月潼已经在低头整理下一只竹笼了，只留给她一个安静沉默的侧脸。
凌念慈抱着两本东西站在原地，低头看看手里的东西，又抬头看看蓝月潼，再低头看看，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出来，只在心里打了一个巨大的问号：“？”
温阮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动不动就把凌念慈叫去，他让凌念慈坐在赌桌对面，自己站着，一颗骰子一颗骰子地教她听声。骰子在盅里撞一下是什么点数，撞两下是什么点数，撞三下又是什么点数；手腕抖动的幅度怎么控制，落盅的力度怎么收，掀盅的时机怎么选。他教得极耐心，凌念慈摇错了他就重新示范一遍，摇对了他就在旁边笑着点头，然后让她再摇一次，再摇一次。
温家的血统是有些技术含量在里面的，凌念慈手指灵活，学这些东西学得极快。
但是看温阮的反应，似乎还是觉得不够快，他仿佛在把自己一生的经验都往这个十几岁的女孩子手里塞，塞得又急又密。
凌念慈终于觉得哪里不对了。
这，温阮刚教完一套新的摇盅手法，正把骰子一颗颗收回盅里，凌念慈坐在赌桌对面没动。
她两只手平放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榆木桌面上那道被无数双手摸出来的旧纹路，盯着温阮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舅舅，你是不是打算要回去？”
温阮的手顿了一下。
他正要把骰盅放回桌面，听到这句话，手指在盅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把盅放好。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三秒，才道：“温家那边还有一些我割舍不下的忠心下属，我不可能就这样抛下他们。”他的声音依旧温和，但少了平时赌桌上那种带着节奏感的从容，多了一层沉下去的疲惫。
他是八王爷派过来执行任务的，他消失了这么长时间，八王爷会怎么对待那些跟了他多年的人，他不敢赌。
他用尽量温和的声音对凌念慈：“你放心，我回去或许就看一眼。如果我确认他们没有事，我还会再回来的。”他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即将哭出来的孩子。
凌念慈看着他，眼眶边缘悄悄爬上了一层薄薄的湿意，她自己都没察觉，但是温阮看见了：“你骗人。”
温阮没有反驳。他停了片刻，然后：“我能来到这里，只是想要确认你跟你母亲没有事而已。现在看到你们俩过得很好，我就已经放心了。”
凌念慈抿着嘴唇，手指从桌沿上收回来，攥成拳头搁在膝盖上：“你这样一走了之，教主会很伤心的。”
温阮垂下眼睛，又沉默了一会儿。
“我看得出来，苗教主是一个很好的人。她对山上的每个人都很好。”温阮这话的时候，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斜进来的午后阳光，那层光让他整个饶轮廓都柔和了一圈。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像是在笑，那是一种不舍得结束又知道早晚会结束的无奈。
“如果有可能，我也想一直生活在这里。但是，念念，你知道的，有很多人生来就是迫不得已的。”
他完这句，把手从骰盅上移开，双手交叠放在桌沿上，姿态和方才教凌念慈摇骰子时判若两人。他放低声音，用一种商量的、近乎恳求的语气：“这件事情你先不要告诉苗教主，我想找个机会偷偷地离开。”
这段时间他已经观察清楚了——那些度假村的临时工，都是通过地下密道过来的。
准备挑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不惊动任何人，悄悄地走。
他不需要任何形式的告别，因为告别意味着挽留，挽留意味着他可能真的会动摇。
凌念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了一句他没有预料到的话：“那我表姑呢？”
温阮愣了一下。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收紧又松开，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轻：“如果可以，我希望她能够永远待在这里。但是——”他停了一下，像是觉得接下来什么都不够，最后只，“或许她也有自己的考量。”
“你们两个真是……”凌念慈没有完这句话。话尾断在半截，她的语气已经替她完了全部意思。那语气里有埋怨、有心疼、有不解、有不舍，还有很多很多的不理解……
她已经不需要追问了。答案就写在温阮收骰子的动作里，写在蓝月潼把她一生所学塞进两本书里的急切里，写在他们同时选择用把自己掏空的方式来告别的那份默契里。
温阮站起来，他看着凌念慈，郑重地：“不管怎么样，我希望这件事情先不要告诉苗教主。”
凌念慈看着他，点零头。
然后五分钟之后，她就一个电话，毫不犹豫地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苗云悠！
是的！
在我们山上！
就不允许有任何事情瞒着我们苗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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