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的山风冷得很,吹在脸上跟皮鞭抽着差不多。
深渊东线的大营上方,三十多丈长的金色战舟大摇大摆停在半空。
船底下的悬浮阵纹喷吐着白茫茫的高热气浪,呼呼作响,把校场边上的几根野战通讯线吹得来回晃荡。
战舟两侧探出两排黑沉沉的重型弩机,弩臂粗得跟大梁没区别,全压低了射角,冷冰冰对准了营区里停放的重型装甲卡车。
林崇岳站在船头甲板上,身上的五品巡察金丝大袍在风中猎猎拍打。
他两只眼皮耷拉着,嘴角往下撇着,居高临下打量着地面上聚集的大夏守军,眼神里没有半点遮掩的轻蔑。
底下的营房早就拉响了警报。
秦卫国连作战服领口的纽扣都没来得及系好,单手端着大口径战术步枪,另一只手抓着军用对讲机厉声调度。
身后几十名大夏精锐战士踩着碎石地面狂奔而出,沉重的防弹防爆盾牌咣当一声扎进冻土立稳,黑洞洞的枪口顺着射击缝隙整齐抬起。
“老秦,上面什么情况,大半夜的哪路神仙在上耀武扬威?”陆满单手拎着一把刚换装高频振动刃的超导长刀,头发胡乱拿皮筋束在脑后,几步就从旁边的土坡跳了下来。
“上掉下来的州城大员,带着界主评议会的名头,张嘴就要扣押咱们从界海深渊拉出来的战利品。”秦卫国手里的枪栓拉得咔嚓响,“全连立刻进入一级临战状态,车载火控雷达全功率开机,把防空重机枪的穿甲弹链压紧。谁要是敢强行突破警戒线,不管他顶着什么牌子,按临战条例开火撕碎他。”
两辆轮式步战车顶部的重型遥控武器站文一声转动起来,红外热成像瞄准镜的锁定光点瞬间打在战舟的吃水线上。
校场周围的元界本土守军全看傻了眼。
几十个刚从铺上爬起来的本地兵卒连裤腰带都系歪了,手里端着铁矛直愣愣站着。
他们祖祖辈辈都在元界混日子,谁见过真有人敢拿钢铁管子直接锁定州城特使的战舟。
周衡是从侧面的指挥所里连滚带爬颠出来的,跑得太急,脚底下的软底靴子都快磨穿了,满脑门子全是冷汗。
“林大人!林巡察!手下留情,千万别冲动啊!”
周衡跑到飞舟正下方,仰着脖子扯开嗓门大喊,“这里面全是一场误会!蓝星军团刚刚拼死帮咱们东线把盘踞了两百年的界海深渊母皇斩杀殆尽,这是大的功勋!下官刚才已经加盖了边关大印,快马往总督府送报捷公文了,大人怎么能半夜带兵来封营堵门?”
“误会?”
船头上飘落下来一声极轻的冷笑。
林崇岳脚底下亮起一道金芒,身形轻飘飘落到校场的青石地面上,鞋底连一点烟尘都没带起来。
他身后跟着整整十二名浑身覆着暗金锁甲的高阶近卫,腰悬长刀,眼神倨傲,直接把周衡当成了空气。
林崇岳随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悬浮的青铜圆盘,手指在上面轻轻一弹。
圆盘里立刻投射出一片淡蓝色的符文光幕,上面清清楚楚印着大夏跨界时在界域司登记的档案。
“周司主,我看你是在边关这泥坑里泡得太久,连界主的最基本规矩都忘干净了。”
林崇岳指着光幕上的字迹冷嘲热讽,“你们自己看看清楚,蓝星界域,登记评级为最劣等的F级!界域内全都是没有半点个体修为的凡夫俗子,全靠些奇巧铁器撑门面。按照元界主评议会立下的铁律,低等阶的F级界域,根本没有资格持有七阶灾生灵的核心本源与高阶界核!”
周衡听得浑身一僵,脸上的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林崇岳转过头去,扫视着那一辆辆满载着深渊母皇骨骼与结晶的深绿色重型卡车,冷哼了一声。
“深渊母皇在元界境内滋生两百年,吃的是元地的养分,夺的是全州各郡武者的血气。它死了,留下的这几十万斤母皇硬甲、神经本源以及暗空核心,全都是属于元界主公库的高阶资产。你们这群连高武门槛都没摸明白的F级凡人,开着几辆铁皮破车,就想把七阶灾的本源整车整车往自家界域里拉,这跟明火执仗强抢元底蕴有什么区别?老老实实把东西全卸下来,由本使运回州城公库查验!”
“好一张狗嘴,把抢劫得这么冠冕堂皇。”
陆满当场就炸了,手中超导长刀在地面上猛地一顿,激荡出一串刺目的火星,指着林崇岳破口大骂。
“刚才在界海深渊地底下跟那头界海深渊母皇拼命的时候,你们州城的高手躲在哪家暖阁里享清福呢?蓝星战士们顶着漫毒刺和虚空裂缝,用无数颗穿甲高爆重炮一寸一寸把那头大畜生轰烂,我哥冲在最前面连撕它八只战足,你们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我们打赢了,战利品装车了,你跳出来掏出一块破铜烂铁我们是F级不配拿?我大夏的八十亿人和整座兵工厂造出的重炮,可从来不认你们这套狗屁规矩!”
陆满这一通骂噼里啪啦像爆豆子一样,又响又硬,半点情面都没留。
林崇岳在州城一直被人奉若上宾,哪里被一个十几岁的丫头这样当众指着鼻子问候过祖宗,整张脸瞬间涨得发青发黑。
“下界蛮夷,也敢在元界使者面前放肆!来人,给我拔了她的舌头,让她明白明白什么叫界域尊卑!”
林崇岳身侧的一名近卫面色阴冷,脚步在地面重重一踩,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刺目的狂暴残影,指尖套着泛着黑光的钢爪,带着刺耳的尖啸破空声,直接照着陆满的脸颊抓了过去。
“我看哪个杂碎敢动!”
秦卫国手里的战术步枪瞬间平举,撞针轰然击发。
砰砰砰!
三枚经过特殊铭文强化的钨芯高爆弹带着恐怖的动能撕裂夜空,在半空中准确拦截在那名近卫的落点前。剧烈的爆炸气浪混杂着火光横扫开来,硬生生把那名冲上来的近卫逼得在空中横移倒退,落地时鞋底在青石板上滑出两道深沟。
“找死!”
那名近卫恼羞成怒,浑身六阶巅峰的气血毫无保留轰然爆发。
就在两边即将拔枪拔刀的瞬间,侧面营房的阴影里,一道冰冷的声音不紧不慢响了起来。
“林崇岳,你口口声声拿着评议会的规矩压人,嘴里念着公库资产,实际上到底是替元府办差,还是急着给赵元吉那个快死的老家伙找续命的药引子?”
沈见月披着素布长衫,缓步从帐篷阴影中走了出来。
她手里托着一枚青翠温润的古木方印,眸光清冷如雪,在火把的映照下直直刺向林崇岳。
“沈见月?你这个余孽居然也在这里!”林崇岳看清来饶面容,瞳孔骤然收缩成针尖大。
“我为什么不能在这里?”
沈见月语气平静,可话里的锋芒却比刀子还利,“当年你们赵家老祖寿元将尽,本命界域枯竭龟裂,为了苟延残喘,逼迫我药王宗交出万灵药界的界源核心,甚至妄图抽取万千弟子的生机炼制延寿血丹!宗门不从,赵家便暗中破开阵法引来外敌,将药王宗上下屠戮殆尽!当年带队洗劫宗门药库的黑衣人里,你林崇岳手底下染的血可不少吧?”
校场上的上千名本土守军听到这话,全都心头剧震,面面相觑。
药王宗当年覆灭的真相一直被州城严密封锁,谁也想不到背后居然藏着这种骇人听闻的黑幕。
沈见月抬起手指,笔直指向停在校场上的重型车队。
“东线这头界海深渊母皇,两百年间吞食了无数元血脉,其体内积聚的核心能量纯粹到了极点,更是蕴含着一丝罕见的生机逆转之力!赵家早就把它当成了自家的活体药田,故意拖延不剿,每年借着征调粮饷的名义搜刮各方,暗中采集母皇的精纯血髓给赵元吉续命!”
“如今陆川以大夏军力将深渊母皇当场轰杀,连根拔除,骨肉核心尽归大夏,赵家赖以延寿的血池当场断了源头!你们这些家奴今夜慌慌张张架着战舟跑来抢骨头,真当下人都是傻子不成?!”
这番话字字如铁,在大营上空回荡不休。
校场周围无数本土士卒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一股压抑已久的怒火在胸膛里疯狂翻涌。他们在这苦寒边关守了整整两百年,死了多少同袍弟兄,到头来流的血全是在给州城的老怪物当延寿的养料。
林崇岳眼看遮羞布被当众撕扯得粉碎,整个人彻底陷入了暴怒与慌乱。
“妖言惑众的疯女人!本使今日就替元界清理门户,彻底斩断你们这群逆贼的根!”
林崇岳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规矩,右手猛地拍向腰间的乾坤玉带。
伴随着一声穿云裂石般的尖锐轰鸣,一道耀眼夺目的炽烈金芒冲而起,在半空之中迎风暴涨,化作四根水桶粗细的巨大金色神锁。神锁之上盘绕着凶悍的恶蟒纹路,散发着七阶强者的磅礴威压,将整片营区的空映得一片通明。
那是州城界主评议会赏赐下来的七阶重宝,四象诛魔锁!
属于七阶中期的滔气血全面爆发,整个校场的地基都在隆隆震颤,无数坚硬的青石板当场爆碎成齑粉。
周衡被这股恐怖的风压逼得连连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如纸。
“去死吧!”
林崇岳双手法印猛力下压。
四条金色长锁如同四条狂暴的蛟龙,撕裂虚空,带着万钧重压,朝着沈见月和陆满当头轰杀而下。
陆满贝齿紧咬,浑身气血疯狂灌注进超导长刀,准备拼死挥刀迎击。
沈见月手中的青翠木印同样爆发出刺目的碧绿毫光,化作一层厚重的生机光幕护在身前。
可是面对七阶重宝的狂暴碾压,碧绿光幕仅仅支撑了半个呼吸,便发出脆响,表面瞬间爬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痕,眼看就要当场碎裂。
就在四根金锁即将把两人彻底绞杀碾碎的千钧一发之际。
后方石屋的旧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没有狂风呼啸,也没有惊动地的吼声。
一只修长干净的手掌从昏暗的门廊下轻轻探了出来,五指微微张开,对着半空中的四根庞大金锁,平平常常向前一握。
轰隆!
方圆千米之内的空气剧烈震荡。
整座校场上空的气流在这一瞬被无形巨力彻底抽空。
虚空中凭空显化出一只覆盖百米、通体流转着暗金混沌光泽的混元巨掌。那手掌就像神山横推,后发先至,以令人窒息的速度横扫长空,凌空一把将四根不可一世的金色长锁死死攥在了掌心之郑
吱嘎!
刺耳至极的金属扭曲悲鸣声响彻整片夜空。
在全场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那四根足以轻易荡平一座山头的七阶重宝,在暗金大手之中疯狂挣扎,却连半寸都无法挣脱,甚至被那股狂暴的巨力捏得表面金芒寸寸崩碎。
噗!
本命法宝受到蛮力碾压,林崇岳胸口气血逆流,张嘴喷出一大口鲜红的血雾,身形踉跄着连退七八步才勉强站稳。
全场一片死寂。
只有清晰沉稳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踩在碎石地上。
陆川穿着一套洗得干干净净的大夏常服,双手很随意地插在裤子口袋里,神色平静地从石廊下慢步走了出来。
他的目光甚至没有多看半空中的战舟一眼,只是冷淡地落在嘴角淌血的林崇岳身上。
“拿着一张烂纸片一样的评级,就敢跑到大夏的军营门前抢东西?”
陆川迈步停在沈见月身侧,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波澜,“大半夜带人跑来掀我的桌子,你们赵家那个半截身子埋进土里的老不死,是真嫌自己活得太长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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