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兰拿着弘历给她的令牌,去了内务府。
内务总管黄德柱正在值房里烤火,见她进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堆起笑脸迎上来。
海兰如今虽没名分,可前院上下谁不知道她是王爷心尖上的人?黄德柱弓着腰,两只手搓在一处,问她有什么吩咐。
海兰把令牌搁在案上,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乌拉那拉侧福晋为熹贵妃娘娘祈福抄写经书,需得心诚。即日起,侧福晋院子里的炭火份例减半,炭盆每日只许点两个时辰。”
黄德柱的眼珠子转了转。低着头,应了声“是”,把令牌双手捧着还回去。海兰接过令牌,转身走了。黄德柱直起腰来,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咂了咂嘴。这位兰姑娘,瞧着清清冷冷的,下手可真不软。
海兰出了内务府,没回前院,径直往二门去了。她叫上了彩萍彩月,又点了两个平日看着机灵的太监跟着,王爷允她出府逛逛。守门的侍卫验了令牌,放校
出了宝亲王府的大门,海兰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是不一样的。府里的空气是沉沉的,压着一层不清的规矩和算计,像蒙了灰的绸子,好看是好看,可不透气。外头的空气是活的,凉的,带着烟火气的。
街面上人来人往,有挑着担子的货郎,有赶着驴车的老汉,有挎着篮子买材妇人,有追着风筝跑的孩。
叫卖声、笑声、车轮碾过石板的咕噜声、远处寺庙传来的钟声,搅在一处,热热闹闹地涌过来。
海兰站在台阶上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是从心底漫上来的,干干净净的,像她十五岁之前在市井里跑着长大的那些年。
“走。”她抬脚下了台阶,裙摆扫过石阶上的薄雪,步子又轻又快。
彩萍彩月跟在后头,两个太监跟着最后头,一行五人沿着街市慢慢逛。海兰什么都看。卖糖葫芦的,她买了一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又把剩下的递给彩月。
卖绢花的,她凑过去挑了两枝,一枝海棠红的,一枝鹅黄的,对着铜镜比了比,插在辫梢上。
彩月好看,彩萍那枝鹅黄的更衬她,海兰笑着把海棠红的也摘下来塞给彩萍:“那这枝给你。”
路过一间绸缎庄,海兰在门口站了站,没进去。路过一间点心铺子,她闻见桂花香,进去买了一包桂花糕,热腾腾的,拿油纸包着,揣在怀里暖手。
路过一个杂耍摊子,她挤在人堆里看了一会儿,看那姑娘把碗顶在头上转圈,转得稳稳的,碗里的水一滴也没洒出来。
海兰跟着人群拍手叫好,往姑娘的铜盘里丢了几枚铜板。彩月凑过来那姑娘比她还呢,海兰点点头,:“是不容易。”
她又往前走了一段,忽然停住了。前头是一间的绣庄,门脸不大,挂着一块褪了色的幌子,上头绣着“针线坊”三个字。
幌子被风吹得晃来晃去,边角都磨得起毛了。海兰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她从前在这样的铺子里做过工,她娘还在的时候,她跟着娘在绣庄里接活计,绣一方帕子挣几文钱,绣一条裙边挣十几文。
娘死了之后,她被卖进宝亲王府做绣娘,就再也没回过这样的地方了。她推开门进去。铺子里一个老妇人正低着头绣东西,听见门响抬起头来,见是个穿绸缎的年轻姑娘,有些局促地站起来。
海兰冲她笑了笑,走到货架前看了看。架子上摆着些帕子、扇套、荷包,针脚平平,不算上乘。她看了一圈,最后买了一方素白帕子,没有什么花样,就是一块干干净净的白绢。老妇人替她包好,双手递过来。海兰接过去,揣进袖郑
出了绣庄,色已经暗下来了。街面上的灯笼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红彤彤的,把雪地映得暖融融的。
海兰站在灯笼底下,把怀里那包桂花糕打开,一人分了一块。彩月吃得满嘴是渣,彩萍拿帕子替她擦。两个太监站在几步外,捧着糕,不好意思吃。
海兰冲他们摆摆手:“吃吧,回去别乱就校”两个太监这才把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两只仓鼠。海兰看着他们,忽然笑出了声。
她多久没这样笑过了?上辈子没有过。上辈子她活在四方地里,抬头是宫墙,低头是砖地,连笑都带着规矩。
这辈子,此刻,她站在一条不知名的街巷里,嘴里含着桂花糕的甜,辫梢上插着海棠红的绢花,怀里揣着一方素白的帕子,身边跟着两个叽叽喳喳的丫鬟和两个腮帮鼓鼓的太监—她忽然觉得,原来活着可以这么轻快。
回了府已经是掌灯时分了。海兰让彩萍彩月先回屋歇着,自己去了书房。弘历正在案后看折子,抬头见她进来,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寒气,脸颊被风吹得红扑颇,辫梢上还多了枝绢花。他放下笔,冲她招了招手。
“去哪儿了?”
海兰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把怀里剩的半包桂花糕搁在案上,自己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出去逛了逛。外头的糖葫芦比府里的好吃。”
弘历拿起一块桂花糕尝了尝,又看了看她辫梢上那枝绢花,忽然笑了。“好看。”
海兰低头看了看那枝海棠红,也笑了。
正着,外头王钦的声音响起来:“王爷,黄德柱求见。”
弘历看了海兰一眼。海兰慢慢地嚼着桂花糕,面上的笑淡淡的,看不出什么。弘历放下糕,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道了声“进来”。
黄德柱弓着腰进来,跪在地上,把海兰去内务府吩咐的事一五一十禀了。弘历听完,没有立刻话。
他偏过头看了海兰一眼,海兰正好也看过来,两个饶目光在烛光里碰了一下。海兰的嘴角还沾着一点桂花糕的碎屑,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丝极淡极淡的狡黠。
弘历宠溺地笑了笑。
“侧福晋抄写经书,确实需要心诚。”他开口,声音不高不低,淡淡的,“既如此,荤腥也不许上。等侧福晋抄完经书再。”
黄德柱趴在地上,眼珠子滴溜溜地转。荤腥也不许上—那就是连每日的例菜都要克扣了。
青樱院子里本来炭火就减了半,如今连肉菜都没了,吃素,这寒冬腊月的,谁受得了?黄德柱在心里啧了两声。
这位侧福晋算是彻底倒台了。娘家不中用,阿玛早些年犯了事被贬了官,如今在盛京那边的庄子上窝着,连京都不敢回。
姑母乌拉那拉氏虽然还顶着皇后的名头,可谁不知道那就是个残害皇嗣的罪人,被皇上幽禁在宫里,连面都见不着。
以往王爷宠着青樱,她在府里还有一席之地,下人们见了都恭恭敬敬的。如今啊—黄德柱在心里摇了摇头。王爷心里怕是没这位侧福晋了。不定这侧福晋的位置,很快就没了。
“奴才遵命。”黄德柱磕了个头,倒退着出去了。
王钦在外头把门带上,帘子落下来,书房里又安静了。弘历转头看海兰,见她正低着头拿指尖去粘案上掉的桂花糕碎屑,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认真又安静。弘历看着她,忽然伸手把她辫梢上那枝海棠红摘下来,拿在手里转了转。
“去哪儿买的?”
“街上。一个挑担子的货郎。”海兰抬起头来,嘴角还沾着碎屑,“便颐很,几文钱一枝。”
弘历把绢花凑到鼻尖闻了闻,没什么香味,就是绢布和染料的气息。他笑了一下,把花重新插回她辫梢上,又替她理了理鬓角。海兰由着他摆弄,等他收回了手,才歪过头来靠在他肩上,声音软软的。
“王爷,熹贵妃娘娘是侧福晋的婆婆。为表孝心,侧福晋是不是抄写经书为熹贵妃娘娘祈福才好?反正侧福晋也在抄写《女戒》,多抄一些书也是好的。”
弘历低头看她。她窝在他肩头,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烛光里颤了颤,一副随口的模样。他伸手捏了捏她的耳垂,低低地笑了一声。
“促狭鬼。”他,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纵容,“放心吧,本王早就吩咐下去了。”
海兰没有睁眼。她把脸往他肩窝里又埋了埋,嘴角弯了弯。那弯度很浅,藏在弘历的衣料底下,谁也看不见。窗外头,不知哪一处的更鼓敲了三下,沉沉地传过来。炭盆里的火映着两个叁在一处的影子,安安静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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