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众人给福晋请完安便在正院暖阁里坐着闲聊。炭盆里的银霜炭烧得正红,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窗台上的水仙开了两朵,香气细细地散着。
丫鬟们端了热茶上来,又备了几碟瓜子、松子、蜜饯果子,摆在案上,众人便有一搭没一搭地嗑着。
高曦月歪在椅子里,怀里抱着一只鎏金手炉,炉套是石青缎的,绣着折枝梅花,一看就是新做的。
她捏着一颗松子儿嗑开,嘴角挂着轻蔑的笑,那笑从唇角漫上来,一直挂到眼梢上。
“听昨日青樱不知道怎么惹着了王爷,如今被禁足了。”她嗑完一颗,把壳儿随手丢进碟子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慢条斯理地继续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出来。不过也是便宜了她,如今咱们姐妹谁不是早早地起来就给福晋来请安?也不知某人会不会借着禁足就睡起懒觉了。”
金玉妍自进府就一直依附福晋这一派,坐在下首的绣墩上,手里捧着一盏杏仁露,闻言立刻放下盏子,拿帕子按了按嘴角,接口道:
“就是。以往请安的时候妾身就经常看到乌拉那拉侧福晋打瞌睡,眼皮子都睁不开,强撑着坐在那里,脑袋一点一点的,像鸡啄米似的。”
她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声脆生生的,像一串金铃铛,在暖阁里滚来滚去,“如今也好,可以光明正大睡懒觉了。”
满屋子人忍不住都笑起来。苏绿筠拿帕子掩着嘴,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婉茵低着头,嘴角压了又压,到底没压住那弯上翘的弧度;连角落里那两个不得宠的侍妾也偷偷抿了抿嘴。
高曦月笑得最放肆,那只手炉差点从膝头滑下去,她赶紧伸手捞住,嘴里还“哎哟”了一声。
富察琅嬅坐在上首,等众人笑够了,才慢悠悠地开口。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叫满屋子人都静下来听。
“好了。我们一切都要以王爷为主,切不可像青樱一样惹王爷不开心。”
她这话得温婉得体,面上还带着嫡福晋特有的那种宽厚笑容。可底下坐着的哪个不是人精?
“惹王爷不开心”这几个字从她嘴里轻飘飘地出来,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涟漪却一圈一圈地荡开了。
高曦月低下头去拨弄手炉里的香灰,嘴角弯了弯,没话。金玉妍忙不迭地点头,声音又脆又亮:“妾身等受教。”
暖阁里一片祥和。炭火噼啪,茶香氤氲,窗外的雪细细地下着,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
几个格格凑在一处低声笑,苏绿筠拿了块蜜饯梅子放进嘴里,陈婉茵替她倒了半盏热茶。一切看起来都体面又和气。
就在这时,门帘子被掀开了一角。
阿箬侧着身子进来,步子迈得又轻又快,低着头,规规矩矩地走到屋子中央,屈膝行礼,声音清清楚楚:“奴婢给福晋请安,给侧福晋、格格们请安。”
富察琅嬅抬了抬手:“起来吧。”
高曦月翻了个白眼。那白眼翻得毫不遮掩,眼珠子往上转了大半圈,又慢悠悠落回来。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眼皮耷拉着,连正眼都不给阿箬一个。阿箬是青樱的陪嫁丫鬟,青樱前脚刚被禁足,后脚她就跑来正院,这里头的意思谁看不出来?高曦月拿盏盖撇着浮沫,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笑。
阿箬站直了身子,双手叠在身前,低眉顺眼的,可那嘴上的话却像在水里打了几个滚才吐出来的,又圆又滑:
“启禀福晋,我家主子昨日见到王爷身边有位姑娘,瞧着怪可怜的。伺候王爷一场,至今无名无份。福晋您向来心善,所以我家主子命奴婢前来,请求福晋您能在王爷那里给她求个名分。”
此话一出,满座神色各异。
暖阁里安静了一瞬。那安静来得太快、太齐,像被什么东西一刀切断了似的。嗑松子的手停了,端茶盏的手顿住了,连笑的声音都卡在了嗓子眼里。所有饶眼睛都往阿箬身上看去,可那目光里各有各的东西。
苏绿筠的帕子掉在膝上,她也没去捡;陈婉茵低呼了一声,赶紧拿手捂住了嘴;那两个侍妾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手里的瓜子儿撒了几颗在裙子上。
王爷身边有位姑娘。
若是瞒得这么严实,到现在她们才知道那必然是前院的。
那这一个月来,王爷没进后院,就是那个贱婢勾的?
富察琅嬅的笑意僵在脸上一瞬。只一瞬,极短极短的一瞬,像水面上结的薄冰被石子砸了一下,裂晾纹,可那纹还没来得及扩散就被冻住了。
她随即恢复了温婉端庄的神色,甚至弯了弯嘴角,笑容比方才还要和煦三分。
“本宫知道了。”她,声音四平八稳的,听不出一丝波澜,“晚点本宫会去王爷那里商量一番。看来我们又要有一位妹妹了,这是好事儿,得庆祝一番。”
她“好事儿”的时候,目光从阿箬脸上扫过去,扫得又轻又慢,像一片羽毛拂过,可阿箬的后背忽然蹿起一阵凉意,从尾椎骨一路窜到后脑勺
。她赶紧低下头去,把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规规矩矩地应了声“是”。
高曦月在椅子上换了个坐姿,把手炉往膝头搁了搁,嘴角翘得更高了。她偏过头去看金玉妍,金玉妍也正看她,两个人交换了一个眼神,什么都没,可那眼神里的话比出来的多得多。
高曦月心里其实不痛快。王爷又宠了新人,她怎么会痛快?
可这新人是青樱先跳出来要对付的,青樱自己吃了瘪被禁了足,还巴巴地派丫鬟来求福晋出手这明什么?明青樱怕了。
青樱怕了,高曦月就高兴。只要青樱不高兴,她就高兴。
富察琅嬅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茶已经有些凉了,可她没叫人换。她心里转着念头,转得又稳又慢。
青樱想借她的手除掉那个女子?好。她可以如青樱的愿,去王爷那里求个名分。可这名分怎么求、什么时候求、求成什么样,那就是她富察琅嬅了算了。
那个女子能让青樱如此忌惮,想来很是受宠。受宠就好。受宠的棋子才用得顺手。扶她上来,给她名分,
让她在后院里站住脚。到时候青樱再想动手就难了。而她富察琅嬅,手里就多了一颗牵制青樱的棋子。
一石二鸟。
她把茶盏搁回案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响,然后笑着摆了摆手,对阿箬:“你回去告诉你家主子,就本宫知道了。让她好好抄她的《女戒》,王爷那里,本宫自会去。”
阿箬应了声“是”,倒退两步,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帘子落下之后,暖阁里又静了片刻。然后高曦月忽然嗤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不低,刚好叫满屋子人都听见。
她捏起一颗松子儿,嗑开,把壳儿丢进碟子里,慢悠悠地:“福晋真是心善。要我,一个没名没分的下人,也值得这么大费周章?”
富察琅嬅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接话。窗外的雪还在下,簌簌的,落在梅枝上,落在窗台上,落在那只鎏金手炉上,一点一点地积起来。屋里炭火暖融融的,茶水还热着,可那股子祥和的劲儿,已经不知不觉散了。
王钦快步走到弘历身边,弓着腰,把身子压得极低,声音也压得极低,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一线细丝:“启禀王爷,福晋求见。”
此时海兰正歪在书桌旁边的软榻上看话本子。那软榻是弘历特意让人抬进来的,书房里光有书案太硬气,添张榻叫她坐着舒服些。
榻上铺着秋香色的锦垫,靠枕是石青缎绣折枝兰花的,也是新做的。
海兰半倚着靠枕,手里捏着一本《西厢记》,翻到“崔莺莺夜听琴”那一折,正看得入神。
软榻旁边的案上满满当当摆着各色果子福橘、蜜枣、桂圆、糖炒栗子,还有一碟切好的雪梨,拿牙签扎着。
这些都是进贡来的,原本是皇上赏给弘历的份例,如今连匣子都没拆就直接抬到了海兰屋里。
更别那些糕点了。今儿晨膳时弘历见她多夹了一筷子桂花藕粉糕,午膳时候膳房就送来一碟子新做的,还热腾腾冒着白气。前院上下都明白,王爷得了什么好东西,第一处想的就是兰姑娘。
海兰听见王钦的话,合上话本子,抬起头来看弘历。她那双眼睛清清亮亮的,方才看话本时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此刻那笑已经收了,只剩下安安静静的询问:“可要奴婢回避一下?”
弘历正批着折子,闻言连头都没抬,拿着朱笔在折子上画了个圈,才慢条斯理地:“不必。福晋想来聪慧,她会有分寸的。”
海兰的眼神幽深起来。
有分寸吗?她低下头,手指捏着话本子的边角,一下一下地摩挲着那层略有些毛糙的纸页。
海兰想起前世的事。想起被踩肿的手指和淋在脸上的冰冷的雨水
富察琅嬅针对的是如懿,是那个占据自己身体的妖魔。可身体是自己的,那些痛苦自己都能感受得到。雨浇在脸上是冷的,手指被踩是疼的。
如今重来一回,富察琅嬅还是那个富察琅嬅。她来求见,是为了给海兰“求名分”可那求名分是为了什么?富察琅嬅不会无缘无故做好人。
她一定是听了阿箬的话,知道青樱忌惮海兰,所以想把海兰抬进后院,做她手里的一颗棋子,用来牵制青樱。富察琅嬅向来如此。她做任何事都带着算计,连施恩都是放债。
海兰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案上的果子。福橘红彤彤的,蜜枣油亮亮的,雪梨切得薄厚均匀,码得整整齐齐。
这些都是弘历给她的。弘历给的,富察琅嬅拿不走。可富察琅嬅想要的东西远不止这些。
她最在意什么呢?皇后之位?太子之位?富察氏的荣华?
海兰笑了笑。那笑很轻,挂在嘴角,像一片花瓣落在水面上,飘了飘,沉下去。
她想起前世富察琅嬅最得意的时候富察氏一门显赫,她的儿子被密立为储君,她坐在坤宁宫里接受命妇朝拜,凤冠上的东珠比谁的都大。
可后来呢?儿子死了,一个接一个地死,死到最后她抱着永琮的尸身哭得肝肠寸断,弘历站在殿外,脸上只有疲惫和厌烦。她最在意的那些,一样也没留住。
海兰把话本子搁在膝上,抬手拿了颗蜜枣放进嘴里。蜜枣甜得很,蜜汁在齿间化开,黏黏的。她嚼着枣,垂着眼,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想。
历终于抬起头来。他看了海兰一眼,见她乖乖倚在榻上吃果子,嘴角弯了弯,然后对王钦点零头:“让她进来。”
王钦应了声“是”,倒退两步,转身出去了。帘子掀起来又落下,带进一股冷风,把案上摊着的宣纸吹得哗啦啦响。海兰伸手按住纸角,目光越过窗台,看见院子里白雪纷飞里走来一个身影。秋香色的斗篷,稳重端庄,步子不急不缓,每一步都像量过似的。
富察琅嬅来了。
海兰把蜜枣咽下去,舌尖舔了舔唇角,把那点残留的甜意舔干净。
她靠在软枕上,没有起来,也没有理衣裳,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歪着。弘历没叫她回避,她就不回避。弘历福晋有分寸,那她就看看,这位嫡福晋的分寸到底有多少。
帘子打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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