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琪!永琪!”
海兰猛地惊坐起来,脊背弓成一张拉满的弦,额上的汗珠子顺着鬓角往下淌,浸透了枕上那块粗布。
她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被人从水底捞出来。
眼前的黑暗尚未散尽,视网膜上还残留着如懿对镜摘耳坠的画面—那嘴角弯了弯,弯得像一把刀。
可这里不是翊坤宫。
土墙。通铺。稻草填的枕头。一排排蜷着的人影裹在灰扑颇被褥里,被她的喊声惊得翻来覆去。
“你干嘛啊……”左手边一个圆脸的绣娘翻了个身,眼睛都没睁开,声音含含糊糊的,拖着长长的不耐烦。
“大晚上不睡觉发癫呢……”右手边那个年长些的嬷嬷坐起来,借着窗外一点月光瞪她,脸上的褶子都拧在一起,“明儿还要给福晋绣百寿屏风呢,你倒好,又是哭又是喊的,梦魇了不成?”
“就是就是,白白扰人清梦……”
“快躺下吧海兰,别闹了。”
絮絮的抱怨声此起彼伏,像被惊聊麻雀叽叽喳喳。
有人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上,有人干脆坐起来灌了口凉水又躺下去。通铺尽头的角落里,一个瘦的丫头缩着没吭声,只露出半张脸偷瞧。
海兰的手撑着身下的草席子。席子粗糙,篾条硌进掌心的纹路里,那触感清晰得过分。
她缓缓转头,目光一寸一寸地扫过这间屋子—低矮的梁,斑驳的墙皮,墙角摞着的绣架和绷子,窗纸上糊的旧绢已经发了黄。
这是……这是她还是绣娘的时候住的屋子。
宝亲王府后院最偏僻的倒座房。大通铺上挤着十几个绣娘,挤得翻个身都要先打招呼。
她在这里住了整整三年,从十五岁进府到十八岁被抬进后院,一千多个日夜都在这一方的铺位上度过。
她记得靠东墙第三个铺位是她的,因为那面墙上有一道裂缝,冬夜漏风,她总把被角掖了又掖。
此刻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指白净,指尖带着常年绣花留下的细茧,没有那道被碎瓷划出的红痕。
身上穿的是府里发的灰蓝布衫,前襟沾着洗不掉的靛蓝印子,不是翊坤宫那件染了朱砂的月白中衣。
她又摸自己的肚子—平坦的,柔软的,没有妊娠纹,没有那道生下永琪后留下的淡白痕迹。
海兰的手开始抖。
她用力按住膝盖,指甲掐进肉里,想用疼痛确认什么。
疼。是疼的。可究竟是哪一种疼?是梦里掐自己掌心的疼,还是此刻这个“真实”的疼?她分不清了。
意识深处那道被囚禁了半生的烙印还在,烧得她整个魂魄都焦灼着—可她的手在抖,实实在在、真真切切地在抖,是那种肉体上止不住的颤抖,不是意识里无声的痉挛。
“对不住……对不住……”她弯下腰,朝着左右两边低低地道歉,声音哑得像含了砂石,“惊扰各位姐姐了,是海兰的不是。”
圆脸绣娘哼了一声翻过去睡了。年长的嬷嬷嘟囔了句“孩子家家的”,也躺下了。
通铺上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此起彼伏的鼻息声和偶尔的翻身声。
海兰慢慢躺回去,睁着眼望着黑黢黢的房梁。
那一黔…究竟是梦,还是她真实经历过的?
若是梦—她把手按在胸口。那处钝痛还在,沉甸甸地压着,像吞了块烧红的铁,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梦里怎么会这样痛?痛得她记得永琪在腹中第一次胎动的温度,记得他手擦过她意识边界那一瞬的触感,记得江太医跪在地上磕头时额角磕出的青印子,记得朱砂化在药汤里那一圈圈荡开的暗红波纹。若是梦,为什么那些细节都真得能掐出水来?
可若是真实的—她猛地攥紧了被角。
若是真实的,那现在是怎么回事?
她重来了一回。
老可怜她,所以让她重来了一回。
海兰把被角攥得死紧,攥得指节发白。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像两点将熄未熄的炭火被风一吹,又猛地烧起来。
她记得的。她什么都记得。她记得如懿是如何用温柔的声音把她诱进牢笼,记得那牢笼是如何一寸寸收紧、把她勒得只剩一个虚影
可她更记得的是永琪。
永琪在襁褓里皱巴巴的脸。永琪第一次翻身时翻了一半卡住了,急得哇哇剑永琪学走路时张着两只胖手朝她扑过来,嘴里含含糊糊地喊“额娘”。
永琪在书房里背《三字经》,背错了被她轻轻敲一下脑门,就瘪着嘴装哭,眼睛从指缝里偷看她有没有心软。
永琪十二岁那年去围场,射了只兔子回来,兴冲冲地跑进永寿宫,满头满脸的灰,举着那只血淋淋的兔子:“额娘你看!儿臣射的!给你做暖手筒!”
她那时在黑暗的角落里看着,想伸手摸摸他的脸,可这具身体只是淡淡地了句:“拿下去吧,别污了额娘的手。”
永琪脸上的笑僵住了。
海兰现在还能记起那个笑是怎么一点一点从他脸上褪下去的。
像一朵花被掐了茎,蔫蔫地垂下头去。他低头“哦”了一声,攥着兔耳朵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
海兰在被窝里把嘴唇咬出了血。
这一次不会了。
这一次,她不会让如懿碰永琪一根手指头。这一次,她要离那个所谓的“姐姐”远远的,远到永远不再被她抓住、永远不再做她的提线木偶。
可……能吗?
她只是一个绣娘。宝亲王府后院里一个连名分都没有的绣娘。
如懿已经是宝亲王的侧福晋了,是王爷心尖上的人。她拿什么去争?拿什么去斗?上一次她连“自己”都守不住,这一次她凭什么觉得能守住永琪?
海兰慢慢抬起手,在黑暗中摊开掌心。
她的手。她自己的手。此刻这具身体是她的,只有她的意识在,那个妖魔还没来。它还没找上她。
她还干净着。她的手心干干净净的,没有朱砂,没有血,什么都没樱
她把掌心贴在脸上,贴得紧紧的,像要确认这张脸也是自己的。
指缝间漏进来的呼吸是温热的,是她自己的。她活着。她真真切切地活着。而永琪—
永琪还没有出生。
她的永琪此刻还不在这世上。他没有被朱砂毒过,没有被冷宫里的算计牵连过,没有在二十五岁那年躺在冰冷的棺椁里,被人喊一声“荣亲王薨了”。
她的永琪此刻只是一粒的种子,在某个她不知道的地方等着。
等着她把这个身体养好,等着她把自己从这泥潭里拔出来,等着她以干干净净的、完完整整的“海兰”的身份,把他迎到这世上来。
眼泪终于从指缝里渗出来了,滚烫的,大颗大颗的,砸在草席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她咬着被角把哭声咽回去,喉咙里发出闷闷的呜咽。
通铺上没有人醒。没有人知道这个缩在角落里哭的绣娘,刚刚从一场漫长得望不到头的噩梦里逃出来。
海兰把眼泪擦干,在黑暗中睁着眼。
还没亮,窗纸透着极淡极淡的灰白。再过半个时辰,鸡就该叫了,绣娘们就该起了。
她要照常去领料子,照常去绣房坐着,照常一针一线地绣那架百寿屏风。她不能让人看出来她变了。
她得等。她得看。她得弄清楚这“重来一回”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后她得找到那个机会。那个让她能带着干干净净的身子、干干净净的心,从这座金丝笼里逃出去的机会。
边泛起一线鱼肚白。
海兰在被窝里悄悄把右手攥成拳,又松开。攥紧,又松开。那只手不再抖了。她的意识前所未有的清明,像被雪水洗过。永琪。
她在心里轻轻念着这个名字,念得又软又烫,像含着一颗火种。
永琪,你等着。额娘这一次不做任何饶木偶。额娘这一次谁都不为,只为你。等额娘从这泥潭里站起来,等额娘把身上的枷锁一层层卸干净—你等着额娘。
窗外传来第一声鸡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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