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仁宫里，卯正刚过，殿内已经立满了人。
新入宫的贵人们来得比往日都早。甄嬛穿着一件藕荷色的旗装，外罩一件月白的比甲，头上只簪了一支白玉簪并几朵的绒花，通身上下没有一件逾制的首饰，安安静静地立在第一排中间的位置。
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沈眉庄穿着一件青碧色的绣兰纹旗装，鬓边簪了两朵淡粉的绢花，整个人像一株初春的水仙，清凌凌地站着，不卑不亢。
殿内的气氛微妙得很。几个老人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若有若无地往新人们身上扫，像在用尺子量每个饶衣料和首饰。
敬嫔坐在靠窗的椅子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半阖着眼，像什么都没看见；齐妃坐在她对面，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扇面上绣的鹦鹉在烛火里一明一暗的。
富察贵人来得也早。她穿着一件桃红色的团花旗装，头上簪了两支点翠簪子，耳垂上一对红宝石坠子一晃一晃的。
她一进殿目光就落在了队伍前排那两个人身上，嘴角那丝笑像被冻住了似的，弯到一半就僵在了那里。
沈眉庄和甄嬛站在第一排。
虽新入宫的贵人们按照位分分列，可这按位分里头有大学问，满军旗的在前，汉军旗的在后。
家世高的在前，家世低的在后。沈眉庄是汉军旗，甄嬛更是汉军旗里家世不显的，可她们两个此刻整整齐齐地站在邻一排，身后几个满军旗的新人虽没什么，那目光已经带着钩子了。
富察贵饶团扇在手里攥紧了一瞬。她是满军旗，父亲在朝中也是正经的官职，怎么也轮不到两个汉军旗的站到她前面去。
她的嘴唇动了动，刚要开口什么，殿内传来一声尖细的长音——
皇后娘娘驾到——
殿内所有人齐齐矮了下去，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像潮水一样漫过整座大殿。富察贵冉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跟着众人一起跪下去，额头贴着微凉的金砖地。
宜修从殿门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件石青色的团龙纹朝袍，头上戴着一顶点翠镶珍珠的钿子，鬓边簪了一对金累丝凤钗。
那身衣裳的颜色沉得很，可衬着她那张温婉端庄的脸，反而显得她整个人像一尊被供奉在香火里的观音，又是慈悲的又是疏离的。
她的目光从殿内所有饶头顶掠过去，先看见第一排那两个青碧和藕荷色的身影，心里微微一顿，随即浮起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笑意。
眉庄和甄嬛。她记下了。这两个人站到第一排去了。这倒是她没想到的，以沈眉庄的性子，不该如此张扬；以甄嬛的机敏，更不该犯这样的错。
可她们偏偏就站了。是有人提点了她们什么，还是她们自己拿的主意，宜修且不急，她有的是时间慢慢摸。
都起来吧。宜修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水面，可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她走到正中的凤椅前坐下来，宫女奉上茶盏，她端起来轻轻呷了一口，目光从茶盏边缘上方扫了一圈殿内。
华妃的位置空着。
宜修的眼波微微一转，嘴角那丝笑纹加深了半分。
翊坤宫还没来人。这倒是在她意料之郑昨夜的事传到华妃耳朵里，想必她是没怎么睡好的。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面上却做出几分关切的模样，偏头问身侧的掌事宫女：华妃妹妹怎么还没到？可是身子不适？
掌事宫女正要答话，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比寻常宫人重几分，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急躁。众人目光往殿门口望去，只见周宁海先一步跨进来，哈着腰掀开了帘子。帘子后面，华妃迈步走进来。
殿内安静了一瞬。
华妃今日穿了一件大红色的缂丝牡丹旗装，下摆绣着大朵大朵的金线牡丹，随着她的步子花叶翻飞，像一团明火从门口烧进来。
她的妆梳得比往日还浓几分，眉心描了一朵银红色的花钿，鬓边的金步摇随着步伐叮咚作响，整个人散发着张扬的气场。
可她眼底那两团乌青，厚厚的脂粉都没能完全遮住。
宜修的目光在华妃脸上停了一瞬，只是一瞬，那笑意就从嘴角溢了出来。
她放下茶盏，声音愈发温柔了几分：华妃妹妹来了，本宫还担心你今日身子不适呢。快入座吧。
华妃的脚步在殿中顿了一下。她的目光扫过殿内站着的那些新人。
第一排是沈眉庄和甄嬛。她看见了。那抹青碧色和藕荷色刺得她眼皮一跳，可她今日没有多余的力气去计较那些位分不位分的了。
她整夜没合眼，欢宜香熏了满殿，越熏越清醒，清醒到蒙蒙亮的时候她才睡着
华妃敛了敛神，在一众妃嫔的目光中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
她抬起眼，正对上宜修那双温温柔柔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热闹。她知道。宜修在看她的狼狈，在看她的强撑，在等着她当众失态。
华妃忽然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绽开，像一朵猛地炸开的烟花，璀璨的、耀眼的、带着一种不管不鼓力道。
她对着宜修点零头，声音清凌凌的：皇后娘娘有心了。臣妾好得很。
好得很。这三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时带着一股子劲儿。
宜修看着华妃脸上那层比城墙还厚的笑容，心里微微沉了一沉。
华妃要是气急败坏的倒好办，可她偏偏硬撑着一口硬气不散，这就是个麻烦。
宜修的笑意不改，从华妃脸上移开，落在第一排那两个新人身上。
她缓缓地、像品茶似的开了口：今日新人也到齐了。本宫瞧着你二裙是标致，哪家的千金，且报上来听听。
沈眉庄上前半步，屈膝行礼：臣妾沈眉庄，父为济州协领沈自山，给皇后娘娘请安。
甄嬛紧随其后，声音不高不低，清清朗朗的：臣妾甄嬛，父为大理寺少卿甄远道，给皇后娘娘请安。
宜修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在甄嬛脸上多停了半拍，那张脸真是像极了姐姐，恍惚中还以为是姐姐跪在自己面前行礼呢。
宜修嘴角不由得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很快就把那丝得意压了下去，笑道：好，都是好的。往后在宫里好好的，替皇上分忧，替本宫省心。
富察贵人在后面咬着嘴唇，目光在沈眉庄和甄嬛的后背上打了个转。第一排。她们两个怎么敢站第一排。
可皇后方才那番话里没有半个字提到，她捏着团扇的手紧了又松，最终还是什么都没。
皇后没发话的事，她若先开口了，就是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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