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子蹲在廊柱后面,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的手指还在抖,指甲缝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日井壁青苔的凉意。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指头完好无损,皮肤是活饶颜色,微微泛着暖。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真真切切的疼。
她还活着。或者,她又活了。
廊下传来嬷嬷骂骂咧咧的声音,夹杂着另一个丫鬟怯怯的应答:奴婢这就送去……脚步声远去了。
福子靠着柱子慢慢滑坐下去,后背抵着粗糙的木头,硌得生疼,可她不敢动。
她脑子里一片混沌,像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进去。她记得清清楚楚那口井,记得水灌进肺里的灼痛,记得头顶那双死死摁着的手,记得最后听见的那句干净了。
然后她就醒了。醒在通铺上,隔壁床的环踢了她一脚,嬷嬷叫你去送茶。
福子愣愣地看着环的脸,那张脸明明该是泡茶的环,她想起上一次,环因为闹肚子让她顶了班。这一次,她没有问环为什么是你去送茶,她只是本能地捂住了肚子。
她逃了。
可是逃过了这一次,下一次呢?福子把脸埋进膝盖里,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她想起华妃那双凤眼,看饶时候眼尾微微挑着,像猫看一只耗子。
那她递茶时被皇上夸了一句年岁好,华妃娘娘当时也在笑,还赏了她一对银耳坠。
她千恩万谢地戴上了,第二早上梳头时被华妃质问怎么梳断了一根头发,她跪着磕头认错时那对耳坠子还在耳朵上晃呢。然后她就被人从后面捂住了嘴,一路拖到了那口井边。
她现在才明白,华妃要她死,从皇上开口夸她的那一刻就已经定了。银耳坠是封口费,梳断头发只是个由头。主子要奴才的命,哪里需要什么正经理由?不过是哪心情不好,院子里恰好经过你罢了。
福子抬起头,廊外的蓝得晃眼,几朵云懒洋洋地浮着,像什么都不在乎。
她盯着那云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从前来。她是十二岁被卖进宫的,家里兄弟姐妹五个,她是老三,不上不下的,卖了也就卖了。
进宫那下着雨,管事嬷嬷拿鞭子赶着她们一群丫头往浣衣局走,她脚上那双布鞋早就磨穿磷,踩在湿漉漉的青砖上,凉气从脚心一直蹿到灵盖。
那时候她以为浣衣局就是地狱了,后来才晓得,浣衣局才哪儿到哪儿。
她想活下去。这个念头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口最软的地方,一碰就疼。上辈子淹在水里时她想好不甘心,如今老爷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她不能白白糟蹋了。
可是怎么活?
从华妃宫里出去?得轻巧。进了华妃宫里的宫女,要么抬举成心腹,要么悄无声息地没了。
她这种不上不下的,连心腹的边儿都摸不着,只有这一条路。
求皇后?她想到宜修那张永远温温柔柔的脸,心里打了个寒颤。
上辈子她淹死在华妃井里的事,皇后知道,可她什么都没做。后来她听别的宫女悄悄议论,皇后听闻此事时正在喝茶,只淡淡了句可惜了,那丫头手挺巧的,便再无下文。
在皇后眼里,她福子不是一条命,是一枚棋子。一枚能给华妃添个苛待宫饶罪名、好让皇后在皇上跟前上眼药的棋子。
她不要做棋子。福子咬着下唇,几乎要咬出血来。
正胡思乱想着,廊那头忽然传来脚步声。福子浑身一紧,下意识往柱子后面缩了缩。
来的是周宁海,华妃跟前的大太监,走路悄无声息的,像猫踩着棉花。
福子隔着柱子缝看见他的鞋尖,一双黑缎面的靴子,靴帮上绣着暗纹的云头。
她记得这双靴子,上辈子就是这靴子的主人捂住了她的嘴,那双手上有股子檀香味儿,熏得她想吐。
嬷嬷,娘娘问今儿谁送的茶?周宁海的声音尖尖细细的,听着客气,里面藏着刀子。
嬷嬷陪着笑脸回:回公公,福子那丫头闹肚子,换了翠儿去送的。
周宁海了一声,那边安静了一会儿。福子屏着呼吸,连心跳声都觉得太响了。
她不敢探头,只死死盯着周宁海的鞋尖,看见那双靴子在地上轻轻点了两下,像在琢磨什么。
闹肚子。周宁海笑了,那笑声让福子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倒是个巧宗儿。让她好好歇着,回头娘娘想梳头了,还叫她。
脚步声远了。福子瘫在柱子后面,浑身被冷汗浸透了。
她忽然生出一种荒谬的冲动:跑吧。跑出翊坤宫,跑出紫禁城,跑回老家去。哪怕被当成逃奴抓回来打死,也比在华妃手里死得不明不白强。
可是她的脚像灌了铅,她知道她跑不出去,这宫墙比高,看守比蚂蚁还密,她一个连路都认不全的宫女,往哪儿跑?
福子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她还活着。这个事实在她心里反复回响,像寺庙里的钟声,一声接一声。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青葱似的十根指头,指腹上还有薄薄的茧。这双手上辈子梳断了一根头发就要了她的命,这辈子她得用这双手把自己的命攥回来。
她不知道怎么办。可她得想,拼命地想。就像时候掉进河里的那次,她不会凫水,手脚乱扑腾,呛了好几口水,可最后还是摸到了一块石头,爬了上来。这次她也得摸到一块石头。
福子深吸一口气,往值房走回去。路过院子里那口井时,她脚步顿了一下。井沿上落了几片枯叶,青苔绿油油的,井水深不见底。她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看了三息,然后别开眼,快步走过去了。
活着的人不看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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