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明棠刚回饭铺,母亲娘家的一位亲戚便迎了上来。
“明棠,陆家要的那些凭据,你先抄一份给我吧。原件留着,我拿抄本回去求求管事。”
他家六口人都住在陆家的院子里,从午后等到现在,厨房始终没有送饭。
“我爹饿得躺下了,孩子还在哭。”年轻人抓住她的袖子,“多少给他们看点东西,也许肯发些米呢?”
“他们要车夫留着的运费字据,还要官府准许那批米不拆袋检查的公文。拿抄本过去,管事怕是不会收。”
“你给我带回去吧。他肯给半升米也好。”
陆明棠望着他,取来纸笔。
门边还坐着一个妇人,是另一家亲戚派来的。见她动笔,妇人站了起来。
“明棠,我娘让我告诉你,家里还剩一点米,今晚能熬粥。她让你别急着答应陆家。”
年轻人猛地转过头。
“你家还有米,我家没有!”
“你别冲我嚷啊!”妇人也急了,“我没拦着你去。我娘托我带的话,我也得告诉明棠。”
冯掌柜过来劝了几句,将两碗热粥送到他们面前。年轻人坐下后,手还在发抖,几次想开口,最后只是低头吃饭。
陆明棠写下了在粮仓查出发霉粮食的经过。写到替陆记拉车和补袋口的人时,她没有留下姓名。
年轻人接过抄本,仔细收好。他吃得很快,碗里的粥还烫着,咽下去后,半不出话。
过了好一阵,会馆伙计冒雨赶到门前。
“陆姑娘,孩子到邻八码头的药铺,爹娘也一起来了!”
陆明棠起身往外走。沈照夜带上药包,同她上了船。那位年轻亲戚也跟到了码头,他还想找到陆家的信使,当面把抄本交过去。
药铺后面腾出了一间屋,带孩子出来的郎中正守在床边。
四岁的孩子躺在母亲腿上,脸烧得发红。母亲一声声叫他的乳名,孩子睁眼看了看,又疲倦地闭上。
陆明棠走近,母亲立即哭了出来。
“下午还会缠着我话,后来躺在床上一点精神也没樱我给他喂水,他总把脸转开。”
她低头擦去孩子嘴边的水渍,声音哽住。
“我去求管事,让我们出门找郎郑他叫我等回信,一直等……”
孩子的父亲端来水,蹲到床旁。勺子刚送到嘴边,孩子勉强咽了一口,忽然呛咳起来。
父亲慌忙又要喂,郎中按住了他的胳膊。
“先让他缓一缓。”
母亲扶着孩子,轻轻拍背。等咳嗽平息,郎中接过水碗,喂了一点。孩子咽了下去,嘴唇动了动。
父亲守在旁边,紧盯着儿子的脸,过了许久,肩膀才稍稍松下来。
沈照夜在床边坐下。孩子看见生人,伸手去抓母亲的袖子。
“我在。”母亲赶紧应着,“娘陪着你。”
门外又响起争执声。
年轻亲戚找到送信的人,将抄本递了过去。
“你带回去给管事看看,替我几句好话。我爹娘都在院里,明早好歹发些米。”
送信的人读了开头几行,把抄本推回他手郑
“管事要的是那张拖欠车钱的字据。拿这个回去,我也得挨骂。”
“你连带都不肯带?”
年轻人堵在门前,声音越来越大。
“那是我爹娘,是我孩子!他们一晚上没吃饭了!”
药铺里的几户病人家属都朝门口看。陆明棠出来,站到两人之间。
“声音低些,孩子好不容易喝进去一点水。”
送信的人转向她。
“陆姑娘,院里已经开门让你们把孩子接出来了。您把该交的东西给我,我也好赶回去复命。”
孩子的父亲听见,走到了门边。
“我们是出来治病的!”
他得太急,停了一下,转向陆明棠。
“药钱先替我垫着,往后我还。别为了孩子,把那些字据送回去。”
陆明棠看着他。
“这会儿先不钱。你回去陪着他吧。”
父亲没有动,又对送信的人:“回去告诉管事,院里的老人还在等饭。”
送信的人避开他的目光,绕过众人出了门。
年轻亲戚追到河边,还在喊:“拿回去给他们看一眼,好不好?”
船夫将船撑离岸边。送信的人坐下,没有回头。
雨打湿了抄本。年轻人赶紧用衣服护住,站在原地,望着船越来越远。
陆明棠叫他回药铺避雨。他摇了摇头,过了片刻,又低声:
“我得回去,他们还不知道怎么样了。”
药铺掌柜找来一只带盖的陶罐,托附近的饭铺装了些粥。年轻人捧着陶罐,脸上仍有愁色。
“院门口未必让带进去。”
“先带着吧。”掌柜,“总不能在这里放凉了。”
年轻人抱紧陶罐,向掌柜道了谢,去找回院子的船。他没有再提那些凭据。
后屋里,孩子又喝了些水。
母亲扶着他,等了好一会儿,见他没有再吐,轻轻唤了一声。孩子靠在她怀里,含糊地想喝水。
父亲赶忙将水端来,这回没有急着喂。郎中坐在旁边陪着,看孩子慢慢喝下去,又替他掖好身上的衣裳。
烧还没有退。
母亲用手背贴着儿子的额头,眼泪又涌了出来。父亲站在她身旁,想句宽心的话,张了张嘴,只替她接住滑下来的被子。
陆明棠走到外间,在长凳上坐下。
她取出陆家的信,交给沈照夜。
沈照夜从头读完,将信折好还给她。
“刚才在饭铺,我差点就去拿车夫的字据了。”陆明棠低声,“他坐在我面前,求我给他们家换点米,我连看他都难受。”
后屋传来孩子叫娘的声音。她停了一会儿,接着:
“我一直等你开口。哪怕劝我一句,别交。”
沈照夜在她旁边坐下。
“我也没想出能让他们今晚吃上饭的办法。”
陆明棠望了他一会儿,将信收回衣襟。两人坐在门边,听着孩子的母亲哄他喝水。
药铺掌柜拿来灯,准备关上临街的半扇门。孩子父亲从后屋出来,朝河边望了许久,随后走到陆明棠身旁。
“送信的人走远了吧?”
会馆伙计,船已经离开了一阵。
孩子父亲在她面前站定,从衣服里取出一张折好的字条。
“陆家还有一座仓库,里面的米和水根本没有受灾。”
陆明棠抬起头。
“三十缸水,一百二十袋米。”他,“今早我帮他们往里面搬东西,跟着清点过。米袋都是干的,屋顶也好好的。”
字条上画着仓库后门的位置,下面写了他的姓名。
“午后管事又叫我抄一份给官府的清单,仓顶塌了,米让水泡坏,水缸也碎了。我就在仓里替他抄的,那些水缸都摆在旁边,一只也没破。”
他指着字条上的数目。
“我跟他写错了,他把清单推回来,让我照着抄。”
陆明棠将字条放到灯下。
这座仓库的后墙临河,货物从后门运进去。外面堆着杂物,从街上经过,很难看见里面有什么。
孩子父亲坐了下来,手撑着膝盖。
“我知道他们不肯给亲戚送饭,可我没想到,孩子病成这样,还要扣着水。”
陆明棠重新看了看他画的位置。
“会馆有人肯陪着去吗?”他低声,“我可以带路,也肯当面。得让旁人亲眼看看,不能只让陆家的人开口。”
陪郎中过来的会馆伙计走近了些。陆明棠把字条交给他,请他送去给会馆管事。
“请他来这里一趟,孩子的父亲等着他。”
伙计收好字条,出门去借船。
孩子父亲看着他离开,靠在椅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后屋里,妻子叫他拿一件干衣裳,他应了一声,起身时又停了下来。
“中午我想从仓里带一壶水回去,那时孩子已经烧得厉害了。”
陆明棠望着他。
“管事从我手里夺过水壶,当着我的面,把水全倒在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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