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刚刚泛白,年轻水手的高热仍没有退。
沈照夜伸手摸过他的额头,掌心立刻感到一片滚烫。昨夜清理伤口后,他在手背红肿的边缘点了一圈炭记。此时再看,靠近手腕的红肿已经越过炭点半指,腋下也摸到一个黄豆大的硬结。
年轻水手喘得很快,嘴唇干裂,隔一阵便弓起身体干呕。盐米汤勉强咽下几口,很快又腹泻了一次。
后舱那名桨手同样腹中绞痛,病情却与他不同。
桨手裹着旧毯,不停身上发冷。周鹤年摸过他的额头和颈侧,并没有发热。他昨夜腹泻两次,今早又泻了一次,没有呕吐,神志也很清楚,半盏盐米汤可以慢慢喝下去。
沈照夜让两人分别躺在两处用旧帆布隔开的地方,水盏、擦布和便桶也各自分开。
陈阿蛮站在中间,看了两边几眼。
“都是腹泻,为什么还要隔成两处?”
“年轻水手手上有伤,伤口已经化脓,高热可能是从伤口起来的。”
沈照夜指向另一边的桨手。
“他没有伤口,也没有发热。两个人都腹泻,不代表病因完全一样。现在把他们混在一起,后面再有人发病,就更难看清问题出在哪里。”
周鹤年用炭笔分别记下两人开始发热、呕吐和腹泻的时辰,又把两块木片放在各自草垫旁,免得忙乱起来以后记混。
年轻水手手背上的旧布已经被脓血黏住。
沈照夜没有直接往下撕。他让哑女端来温水,一点点浸湿布条。等粘在伤口上的地方慢慢松开,才用剪刀将旧布剪掉。
钉口周围已经高高肿起。
浅浅的伤口下面积着一层黄白脓血,周围皮肉又红又硬。周鹤年取来一片煮过的薄竹片,心撑开伤口边缘。
脓血刚流出来,年轻水手便疼得浑身一抖,另一只手死死攥住草垫。
“忍一忍。”
沈照夜按住他的手腕。
“里面的脓血不流出来,红肿还会继续往上走。”
哑女在伤口下方托着一只旧铜盘。盘底铺了一层烧过的草灰,流出的脓血和清洗伤口的污水全落在盘里,没有滴到船板上。
伤口清理完以后,旧布和草灰一并装进带盖的铁桶,等靠近下风水面时再处理。
沈照夜又摸了摸年轻水手的肘内和腋下。
肘内没有明显肿起,腋下那个硬结却已经能够清楚摸到。伤口里的炎症正在沿手臂往上发展,眼下还没有扩散到整条胳膊。
他重新在红肿外缘点下一圈炭记。
“两个时辰后再看。”
沈照夜对周鹤年道:
“红肿继续越过炭点,明伤口还没有控制住。红肿停下,高热和腹泻仍不退,就得把肚里的病另外查清。”
赵五站在旁边问道:
“他昨搬过装假药的布袋。袋子外面又沾过脏水,会不会从手背的伤口进去?”
“有可能。”
沈照夜重新给年轻水手包好伤口。
“这能解释他的手为什么肿,也能解释一部分高热。”
赵五看向另一边的桨手。
“桨手没有碰过药袋。”
“所以不能只查药袋。”
沈照夜道:
“年轻水手身上可能同时有两件事。伤口在发炎,肚里也碰上了别的问题。只盯一处,另一处可能会要他的命。”
桨手已经能够完整回答问题。
沈照夜走到他身边。
“昨夜吃了什么?”
“杂粮粥、咸鱼,还有半块冷饼。”
“冷饼还有谁吃过?”
“只有我。”
“粥和咸鱼呢?”
“半条船的人都吃了。”
赵五把昨夜与桨手同桌的人叫来问了一遍。
同桌共有五人,其中只有两人也与年轻水手一起吃过饭。那锅杂粮粥和那尾咸鱼分给了大半条船,其他人眼下还没有腹泻。
冷饼只能解释桨手一人。
杂粮粥和咸鱼仍不能完全排除,至少不是几名病去独吃过的东西。
沈照夜让厨下把剩下的冷饼和咸鱼分别包起来,不再继续分食。昨夜剩下的粥也全部倒掉,铁锅重新刷洗,再用干净水煮一锅新粥。
重新生火会多耗一些柴。
刚换下泵位的人只能晚些吃饭,没人抱怨。船上的粮柴虽然紧张,也比不明不白再病倒几个人强。
赵五又用木钩把装假药的布袋挑到下风处。
袋口的绳结没有松开,巡检留下的泥封也完好无损。布面虽然沾过污水,里面的药渣没有漏出来,周围也闻不到明显的药味。
年轻水手搬过这只布袋。
桨手没有碰过。
这条线仍然只能解释一个人。
沈照夜继续问道:
“昨日下午喝过哪只桶里的水?”
桨手抬手指向单独封在下风舷边的木桶。
“三号桶。”
“喝了多少?”
“两瓢。”
年轻水手昨日下午也从三号桶里喝过两瓢水。
赵五将船上所有人叫到甲板中间。
“昨喝过三号桶里水的,自己站出来。”
最初只有八个人承认。
一个负责掌帆的水手始终不动。
“我只用那桶水漱过口,一滴也没咽。”
哑女忽然指向后舱左侧的破网,又抬手做了一个舀水喝下去的动作。
掌帆水手脸色一变。
昨日午后,他确实坐在那张破网下面歇脚,手里还拿着三号桶旁边的公用木瓢。
陈阿蛮原本抱着刀站在旁边。见那人仍想否认,他反而把刀放到船板上。
“现在喝过,不追究你多喝了一口。”
他看向众人。
“今瞒下一瓢水,明再有裙下,整船都不知道该封哪只桶。到时害的不是你一个人。”
掌帆水手低下头。
“漱过口以后,咽了一口。”
他开口以后,又有三个人陆续承认。
有人喝过半瓢。
有人只用木瓢润过嘴。
还有一人替别人舀水时,先尝了一口。
前后共有十二个人喝过三号桶里的水,或者用过搭在桶边的那只公用木瓢。
一名泵手问道:
“既然这桶水可疑,为什么不直接倒进海里?”
“这桶水不能再喝,也不能现在倒掉。”
赵五按住桶盖。
“倒了以后,谁也查不清问题出在取水的地方、装水的木桶,还是那只公用木瓢。”
“三号桶先封着。喝过水的人今日都不再碰饭锅和公用水瓢,每个去独用自己的木盏。”
其余四只水桶封口完整,装水的来处也有人能够清。赵五重新分水时,每人只领到一盏,喝完以后自己收好,不许再把用过的器具伸进水桶。
过了两个时辰,沈照夜再次拆开年轻水手手上的布条。
红肿没有继续越过新画的炭点。
伤口里的脓血也比清晨少了一些,周围皮肉仍旧发烫。
年轻水手的高热没有明显退下去,刚才又腹泻了一次。明伤口暂时没有继续恶化,肚里的问题仍在。
另一边的桨手已经能够自己撑起半边身体。
他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盐米汤能够留在肚里,腹部仍一阵阵绞痛。
周鹤年只用温布替他暖着腹部,没有把年轻水手使用的伤药端过去。
有人见桨手精神好了一些,忍不住道:
“他是不是已经缓过来了?”
“现在还不能这样。”
沈照夜道:
“今夜若再腹泻几次,刚刚喝进去的水仍会全部失掉。至少要再看一夜。”
话音刚落,前舱突然有人喊道:
“沈大夫!泵手也病了!”
一个守泵的军奴捂着肚子,蹲在舱门旁边。
他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裤腿已经被水泻弄湿。沈照夜让他留在原地,不许从人群中穿过去。
“昨夜吃过冷饼吗?”
“没樱”
“咸鱼呢?”
“只吃了一口。”
“与年轻水手同桌?”
“没樱”
“碰过假药布袋?”
“没樱”
“手上有伤吗?”
泵手摇头。
沈照夜最后问道:
“喝过三号桶里的水吗?”
泵手抬起手。
“昨日下午喝了一瓢多。”
他被安置到桨手旁边,两人仍然各自使用不同的水盏和便桶。
没过多久,后舱又有人扶着桅柱走了出来。
那是一名年纪较大的军奴。
他睡在后舱另一头,与泵手隔着两道舱门。昨夜没有吃冷饼,几乎没有碰过咸鱼,手上也没有破伤,更没有搬过假药布袋。
他刚刚腹泻一次,没有发热,也没有呕吐。
沈照夜还没有叫人去扶,他已经自己慢慢向隔开的地方挪去。
“我不碰饭锅,也不碰水桶。”
老军奴喘着气道:
“先给我找个地方躺下。”
问到饮水,他同样喝过三号桶里的水。
“午后喝了半瓢。”
四名病人住在前后不同的舱位,没有同桌吃饭,也没有睡在一起。
假药布袋只与年轻水手有关。
冷饼只有最早那名桨手吃过。
手背的伤口也只长在年轻水手身上。
四个人唯一明确共有的经历,是昨日下午都喝过三号桶里的水。
沈照夜转头看向赵五。
“把昨日补水的人全部叫来。”
“谁去接的水,用什么桶转运,最后是谁倒进三号桶,一步一步问清楚。”
赵五的神情变得有些难看。
“昨日那半桶水,不是从水船直接倒进三号桶的。”
和生外面的水船离巡十七有一段距离,大水桶不好来回搬动。岸上的人先用一只木桶舀水,再送到船边,最后才倒进三号桶。
那只木桶是临时借来的。
提水的人也不是巡十七平日负责看水的船员。
“桶还在吗?”沈照夜问。
周鹤年已经走向船尾。
他从一堆湿缆绳后面拖出一只木桶。桶里的水早已倒空,桶底仍然潮湿。
沈照夜提灯凑近。
桶内侧的木缝里夹着一层发黑的细泥,泥中还粘着几根腐烂的草丝。桶底闻不到干净河水的气味,只有一股闷了很久的腐水味。
这只桶在装饮水以前,很可能装过别的东西。
沈照夜抬起头。
“先查这只桶是谁借来的。”
“再查它装水以前,曾经放在什么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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