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送队伍赶到驿站时，已经黑透了。
其实那也不算真正的驿站。
屋顶塌了半边，院墙被雨水泡出了几条巨大的裂缝，马棚里只剩几根歪木桩。押送差役嫌麻烦，没让流犯进屋，只把几辆囚车赶进院里，解下车锁，把人一串串拽到墙根。
一口水缸摆在院郑
差役用木瓢敲了敲缸沿：“按人头，一人半瓢。谁抢抽死谁。”
话音刚落，陈阿蛮已经伸手。
他一把夺过木瓢，先舀了一满瓢，仰头就灌。水顺着火疤和胡茬往下淌，砸在胸口，溅得旁边几个流犯直躲。
差役挥鞭抽来。
陈阿蛮抬臂一挡，鞭梢啪地缠在他腕上。他没松瓢，反倒咧嘴一笑：“半瓢？老子这身板，半瓢润不了舌头。”
差役脸色一沉，手按上刀柄。
院里流犯立刻安静下来。
沈照夜站在墙边，铁链还扣着，手腕磨破处又渗出了血。他看着那口水缸，没有开口。
水不多。
缸底有泥，水面浮着草屑，靠边还有几只黑虫。这样的水若猛灌，胃弱的人夜里要腹痛。但在押送路上，能喝到水已经算命好。
陈阿蛮灌完一瓢，又去舀第二瓢。
这一次，木瓢还没碰到水，旁边一只手先伸过来，把瓢柄轻轻一拨。
那是个瘦长青年。
他生得白净，眼尾带笑，囚衣穿在身上也像披了件不合身的戏服。手腕上有伤，指尖却很灵，趁众人都看陈阿蛮时，另一只手正把半块干饼往腰后破布里塞。
陈阿蛮低头看他：“找死！”
青年眨眨眼：“炮爷，你喝一瓢顶我三口，我藏半块饼顶你什么事？”
陈阿蛮抬手就要打他。
青年一矮身，从陈阿蛮臂下滑过去，脚步轻得像踩在船板上。他刚躲开，腰后干饼却啪地掉了下来。
一只老手捡起那半块饼。
老人坐在墙根，灰白头发用草绳束着，背微驼，眼皮半垂。如果不出声，很容易被当成快死的老流犯。他把干饼掰成两半，一半扔回青年怀里，一半递给旁边午后那个病犯。
病犯烧退了一点，手还在抖，接过饼时险些拿不稳。
青年急了：“老头，那是我的。”
老人眼也不抬：“你藏得住，就还是你的。藏不住，见者有份。”
院里有韧笑。
陈阿蛮也笑：“白脸，你叫什么？”
青年拍了拍饼上的灰：“林七帆。七张帆的七帆，不是蕃子的蕃。你要是念错，我就当你没见过船。”
陈阿蛮哼了一声：“老子玩炮，船算什么。”
“炮要放在船上才吓人。”林七帆把半块饼塞进嘴里，含混道，“放岸上，只能吓鸟。”
陈阿蛮眼神一狠。
差役已经不耐烦：“再吵，今晚都别喝。”
按在刀柄上的几只手同时松开，流犯们转眼全挤向水缸。有人用手捧水，有人舔木瓢边沿，有人趁乱多舀。铁链拖在地上，脚镣互相绊住，院里很快乱成一团。
沈照夜被挤得后背撞上了墙。
那个病犯也被推了一下，险些栽倒。沈照夜伸手扶住他，摸到了一手热汗。
“他不能被挤。”沈照夜道。
但犯人都忙着抢水，根本没人听他的。
陈阿蛮抢完水，回头看见病犯被挤在中间，眉头一皱，骂了一声，伸臂把两个流犯推开。
“让他坐下。”沈照夜。
陈阿蛮瞪他：“你使唤老子？”
“你刚才让差役给我看病人，现在人如果死了，差役第一个收拾我，第二个就得找你。”
陈阿蛮皱眉想了片刻，粗暴地把病犯按到墙根。
林七帆蹲在旁边，笑嘻嘻道：“炮爷也会听郎中的话。”
陈阿蛮抬脚就踹了过去。
林七帆像是早就料到，顺势往旁边一滚，嘴里还叼着那半块饼。
沈照夜没理他们，他看着陈阿蛮的右肩。
陈阿蛮抢水时抬臂很快，可抬到最高处，会有一瞬停顿。除了脸上，疤痕在脖颈下也有细爆点，像火星溅出来后烫出的伤痕。虎口上有厚厚的老茧，掌根有硝烟多年浸出的灰黑，指腹却不像刀客那样长茧。
“你不是在普通水师的炮营。”沈照夜道。
陈阿蛮转头：“又看出什么了？”
“你是炮手。”
院里安静了一下。
陈阿蛮的眼神变冷：“谁告诉你的？”
“你的肩抬不过顶，脸上和颈上都是火星旧疤，虎口的老茧是推炮架磨出来的。若只是搬炮，不会有这层硝烟的黑灰。你亲手放过炮。”
陈阿蛮盯着他。
半晌，他把手里的木瓢扔到地上。
“算你有点见识。”
林七帆拍了拍手：“那你看我呢？沈大夫也给我断断，我是上文曲星下凡，还是江南第一富贵命？”
沈照夜看向他。
林七帆笑得轻浮，脚却始终没在一处站死。哪怕蹲着，半边身子也始终朝向院门，给自己留着退路。
手指细长，指节灵活，掌心有缆绳勒出来的横茧。裤脚湿痕到膝下，泥点分布不乱，是常年上船下船的人才会留下的习惯。
“你家里有船。”沈照夜道。
林七帆笑容淡了一点。
沈照夜继续道：“不止一条。你会看风，也会逃。刚才躲陈阿蛮那一下，脚底踩的是船板上躲滥步子，街头混混走不出来。”
陈阿蛮嗤笑：“船主家的崽子也能混到流犯里？”
林七帆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拍掉手上的灰：“船沉了，人就什么都不是。你水师炮手不也在这里？”
陈阿蛮又要动手。
墙根老人忽然咳了一声。
那声咳很轻，却把两人都咳停了。
沈照夜看向老人。
老人衣衫破旧，袖口却缝得很细。那针脚出自一双常年给自己缝补的手，一针一线都省布。左手食指和中指有药草染出的淡褐色，右手指背有旧刀口，刀口整齐，不像打斗，更像割布、剜腐肉时留下的。
他坐的位置也很奇怪。
院里所有流犯都抢墙根背风处，只有他坐在水缸和马棚之间。那里能看见院门，也能听见差役话，若半夜出事，第一个就能知道。
“老先生也是郎中？”沈照夜问。
老人抬眼。
那双眼很浑，却不散。
“会几味草药。”他。
“船上用的？”
林七帆立刻看过去。
陈阿蛮也收了笑意。
老人把手缩进袖里：“年轻人，眼太尖活不久。”
“眼钝也未必能活。”
老人沉默片刻，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老朽周鹤年。”他，“以前在海上混饭吃。”
陈阿蛮道：“海商？”
周鹤年没答。
林七帆道：“老船医？”
周鹤年仍没答。
沈照夜看着他袖口露出的那点旧刀疤，没有再追问。
院外，差役在安排夜里的岗哨。马嘶一声，远处树林里有鸟惊起。破驿的屋檐滴着白残雨，滴到水缸边，一滴一滴不间断。
流犯们喝完水，开始争墙角的好位置和草席。
陈阿蛮抢了最干的一块地方，林七帆转眼又从别人包袱底下摸出一根咸菜，被人追着骂。周鹤年靠墙坐着，看上去已经睡了，手却始终压在病犯能伸到的地方。
那根咸菜很快引出一场乱。
被摸包袱的是个瘦脸汉子，饿得眼睛发绿，扑上去要掐林七帆的脖子。林七帆不跟他硬碰，绕着水缸躲，边躲边把咸菜咬下一截，含在嘴里含糊道：“兄弟，剩半根，真剩半根。”
瘦脸汉子气得骂娘。
陈阿蛮听烦了，伸手一抓，把林七帆后领提起来，像提一条湿鱼。
“还他。”
林七帆双脚离地，还能笑：“炮爷还挺讲规矩？”
陈阿蛮把他往墙上一按：“老子讲省事。你再绕，今晚谁也睡不成。”
林七帆把剩下半根咸菜吐到掌心，递给瘦脸汉子：“还你。上面有我口水，你不嫌就吃。”
瘦脸汉子盯着那半根咸菜，最后还是抢过去塞进嘴里。
院里没人笑。
饿到这份上，沾了口水的咸菜也比没有强。
沈照夜看着这一幕，忽然明白押送路上的规矩和公堂不同。
公堂用供词、印信和板子改人身份，这里用水、粮和墙角改人性命。谁多喝一口水，谁多藏半块饼，谁就能多熬半。
周鹤年在旁边慢慢开口：“看懂了？”
沈照夜看他：“看懂什么？”
“这里没人管你冤不冤。你如果只会讲理，今晚就有人偷你鞋，明早就有人抢你水。”
沈照夜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旧布鞋。
那是从医馆出来时唯一没被剥掉的东西。
林七帆被陈阿蛮松开后，揉着后颈走回来，眼睛却还在院墙和院门之间扫。他看似吊儿郎当，实则每一道裂缝都看过一遍。差役上栓时，他的目光停在门闩上，停得太久。
沈照夜道：“别想跑。”
林七帆一愣：“我想什么了？”
“你在看门闩。外头有两匹马，左边那匹跛，右边那匹鞍带松。你觉得从马棚翻过去，能抢右边那匹。”
林七帆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
陈阿蛮哈哈大笑：“白脸，你还真想跑。”
林七帆瞪沈照夜：“你这人看病就看病，怎么连人心也看？”
“你脚尖一直朝着门。”
周鹤年低声道：“还有，右边那匹马的鞍带是差役故意搭松给你看的。谁翻墙，谁先被当差的弩招呼。”
林七帆的脸色变了。
院墙外，弩机轻响了一声。黑暗里有人上紧了弦。
他慢慢收回脚。
沈照夜坐在他们中间，忽然觉得这押送队像一口烂锅。
水是脏的，粮是抢的，规矩是鞭子定的。
可这一口烂锅里，偏偏凑齐了炮手、船主子、老船医。
他们要被送去同一个地方。
这太巧合，又不像巧合。
夜色压下来，差役把院门上了闩。
周鹤年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沈照夜听见：“沈大夫。”
沈照夜侧头。
周鹤年仍闭着眼。
“流放海疆的人，多半不是去活的。”
沈照夜看着院墙外一线黑沉沉的。
周鹤年又道：“你若还想活着，到了海边，别只看病。”
“看水，看粮，看刀，也看谁把你往死路上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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