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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周六的左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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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渡口的早晨比山上来得迟。已经白了,河面仍压着一层铅灰色的雾,近处的系船桩只露出湿黑的半截,远处对岸的人影就被揉成一团团淡墨,张嘴时先看见手臂挥动,隔一会儿才有声音贴着水面传来。河泥、鱼鳞和昨夜没熄尽的炭烟混在风里,芦苇叶刮过船篷,沙沙作响;一条拴在桩上的旧渡船随水起伏,船板每沉一下,就从舱底挤出一声又长又慢的吱呀,像一个睡得不安稳的老人正在翻身。

阿石和禾沿石坡下来时,鞋底都沾了一层湿泥。阿石把新册裹在油布里,横塞进怀中,外头另系着木尺和一截灰褐色的旧麻绳;那绳是昨日经祝青芍点头,从砺河急车药箱废下的封绳里取来的一段,结头已经被三日颠簸勒得发亮,旁边还挂着一块写明来处的木片。禾仍背着旧布包,七日前湿到膝下的裤脚已经干硬,边缘结着洗不净的泥壳,脚上那双薄底鞋走在碎石上几乎没有声音。他把褪色红线缠在右手食指上,走一步就紧一分,直到线痕把指节勒出浅白,才又松开。

船尾蹲着一个人,正把泡胀的缆绳从木桩上往下剥。那人五十上下,肩膀被多年撑篙压得一高一低,灰白头发贴着鬓角,外面扣一顶油污毡帽;两只手宽大,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焦油,右手虎口裂了一道新口子。阿石站在他左后方喊了两声“周六”,那人只顾和湿缆较劲,半点没有回头。禾看了一眼,绕到船尾右边,隔着一丈又喊:“周伯!”

周六这才猛地抬头,右耳朝向他们,眼睛先眯起来,随后认出禾,嘴里却道:“过河?这时候不成,东边水急,等雾抬一抬。”他话时把毡帽往上推了推,左耳后露出一块蜡白的疤,从耳根斜拖进发际,边缘皱得像冬冻裂又结回去的河皮。对岸恰有人拖长声音叫渡,那一声从禾身后越过来,阿石听得清清楚楚,周六却仍低头解缆;直到叫声被风送到他右侧,他才转过脸,朝雾里骂了一句叫人再等半刻。

禾今日不是过河,是来问七日前的事。周六听成了“来问钱”,立刻把腰间钱袋拍得啪啪响,七日前过渡的一共二十一人,半钱不少,穷脚夫赊下的两文也刻在筹上,谁要是他吞了渡钱,先把账拿来。阿石没有提高嗓门,只走到他右手边,把万象阁复问处的木牌托在掌上,又把来意一句句慢。周六听完,脸上的戒备没有全退,先瞥一眼油布册,再看禾的鞋,问:“你要我替你认什么?我摆船,不认亲。”

“只认我来没来过。”禾。

周六把他从头看到脚,目光停在那双薄底旧鞋上。河风把少年额前的乱发吹开,露出一张因连日睡少而显得发青的脸;他不算瘦,肩骨却有种还没长定的单薄,旧布包贴在背后,仿佛里头装的不是衣物,而是一路不敢放下的东西。周六看了许久,仍没有立刻点头,只湿鞋的人日日都有,脸也不是船筹,过七就能从木头上摸出来。完,他用脚勾住船边,把湿缆盘成一圈,叫两人上船篷下避风,自己钻进舱尾翻账。

所谓账,不过是一只装过咸鱼的矮木箱。箱盖一开,鱼腥与潮木味一齐冒出来,里头平码着数百片两指宽的薄木筹,有的边角新利,有的已被掌汗和河水磨得圆滑发亮。每趟船开出,周六就按人头发筹,过河后收回;遇上赊钱、带货、夜渡或官差盘问,他在筹背刻一两个字,月底再凭这些痕向渡口管事交账。阿石伸手前先问能否查看,周六哼了一声,叫他别把次序弄乱,否则月底少一人头,管事不会听什么“未明”。

七日前那一束筹用一根发黑的蒲草捆着。周六舔了舔右手拇指,一片片拨过去,嘴里念出“柴”“鱼”“双筐”“欠二文”,念到第十三片时停住了。那片木筹比别的更脏,背面有一道干泥压成的半月印,边缘刻着“河”二字,河字的最后一捺被水泡得发胀。周六把筹举到禾鞋边比了比,又伸手去摸船舱门槛上一处已经擦淡的泥痕:“那你一脚踏空,半只鞋灌了水,上船后在这里磕泥。你自己叫河,还是禾,我没听真。总之是你。”

“是禾。”少年看着那片筹,“禾苗的禾。”

周六侧过右耳,叫他再一遍。禾了。老人刚摸出拴鱼篓的刀,阿石先把那片筹翻到背面,把“河”二字、边上的干泥半月印和水泡胀开的那一捺逐样记在册上,又把册页转给周六和禾看。周六皱眉写这些做什么,禾看清旧刻,点了头,才由周六用刀刮去“河”字最后几笔,木屑落在膝头,又慢慢刻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禾”。旧刻没有被成从未有过,新刻旁也仍留着浅浅的刮痕。周六刻到一半,阿石问那日是不是只有这一处听错,周六的手就停住了。

船篷外有人又在右岸叫渡,水声把后半句话冲散,周六没有回答,先探出身让那热雾,回来后才把刀插进腰带,:“你们万象阁写字的人,耳朵都长在屋里。这里一到涨水,南边卖鱼的、北边赶车的、嘴里缺牙的、冻得打战的,一船人催着开。名字听不清,我就捡个近声的刻。管事月底问的是几个人、几担货、几文钱,不问谁家祖宗给他取的字。”

他得硬,右手却一直摩挲那片被改过的船筹。阿石看见筹边还有几道反复刮刻的浅痕,问要是有人日后凭筹找人,写近了会怎样。周六把脸转向河上,过了一会儿才道:“从前也有人找过。一个叫栾生的,我刻成了鸾声,他家兄长在渡口等了两日,见着筹还以为不是他。后来人自己回来,事情就算过去了。”

“对他家算过去了,对这片筹没樱”阿石。

周六看了他一眼,似乎想骂一句年纪轻轻管得太宽,最终只把那片“禾”筹另放在膝上。他左耳不是生听不见。十多年前封河前一夜,东风把两条客船挤向冰桩,渡口东家怕船裂了扣工钱,叫他守在岸边解缆;他在风里熬到亮,左耳先疼得像火烧,后来就什么都听不见,只留下一块冻疤。那以后他学会让客人站在右边,也学会在听不清时装作听清。摆渡的人要是每一声都问三遍,一就少走两趟;少走两趟,家里那口锅不会因为名字更准确就自己冒出米来。可他也知道,今日禾不是来问两文渡钱,一片近声的木筹要是横在这少年身后,往后每一个问他从哪里来的人,都可能先相信“河”,再桨禾”自己证明不是。

“那同船还有谁?”阿石把油布册摊在一只倒扣的鱼筐上,木尺压住被风掀动的页角,“只你亲眼见的,听不清的也照。”

周六把七日前的木筹重新铺开。他记得一个挑空鱼篓的汉子,因过河后要赶早市;记得两个用同一件蓑衣裹孩子的妇人,孩子一路咳;还记得一名老妇,背弯得厉害,带着方木药箱,上船时脚踩不稳。禾原本站在岸边拧鞋里的水,见她搬不动,就把药箱从石阶下抱到船头。箱子不算大,却沉,禾抱上来后手臂直抖,老妇从衣襟里摸出一块麦饼要谢他,他没收。

禾听到这里,缠红线的手指忽然收紧。他记得那只箱子,也记得老妇袖口有一股晒过陈皮的苦香,却从没把她同母亲放在一处。七日前他满脑子都是山上的复问处,怕去晚了门就关,帮人只是因那段石阶湿滑,老妇几次险些把箱子磕在地上。如今周六每多一件,船篷就像被风压低一分;一个弯背、一只药箱、一块没有接下的麦饼,都可能被旁人拾起来,拼成一张他自己也不认识的脸。

周六问他娘是不是也做药校禾摇头,不知道。周六又问红线是不是老妇给的,禾把手藏回袖中,不是;这段线在他记事时就缝在旧衣里,谁缝的、何时缝的,都没人能替他认。老人皱着眉想了一阵,嘴上还是那种摆渡人图快的口气:“一个人来找娘,一个老妇正好同船,还带着药箱,兴许——”

阿石的笔在“同船老妇”后停了一瞬。他没有写下周六那句“兴许”,却下意识把笔尖移向未明一栏,准备添“疑母”二字,好让往后查问的人知道这条路也许值得去走。第一个“疑”字的起笔还没有落到纸上,禾已俯身按住了木尺。

“不许这样写。”

他得不响,手背却绷出几根青筋。河风从破篷缝里灌进来,吹得那页纸贴着鱼筐微微发颤;周六停下摸筹的手,阿石也抬起头。禾的嘴唇冻得发白,眼睛却没有躲:“她老,她带药箱,我帮过她,这些都是真的。她是不是我娘,不是真的。你写了疑母,往后每个人都会先来问她像不像,为什么给我麦饼,红线是不是她缝的。问到最后,倒像我要是不是,就是我把娘丢了一回。”

阿石望着那一处空白,忽然想起复问处开门那日,禾站在门内,问这里能不能写名字。那时他以为最难的是不替少年补一个父姓,不把“不知道”写成“不存在”;直到此刻才明白,新册即使肯留空,也仍可能用一句好心的猜测把人赶进另一条窄路。禾不是怕线索少。他是怕所有人都因他想找母亲,就把每一个年长女人都变成供他辨认的影子,也把他每一次拒绝都变成不知好歹。

阿石把笔提开,问:“你准我怎样记?”

禾盯着纸,慢慢道:“同船老妇,身份不明。她带药箱,我帮她搬过。别的没樱”

阿石依言写下,又在周六亲见之后添明:船筹原刻“河”,周六自述未听清,今日经本缺面纠正为“禾”;旧筹只证过渡,不证全名、籍贯与所寻之人。写完,他把册页转给禾看。禾识字不多,仍逐个辨了许久,手指沿着“身份不明”四字慢慢移过去,确认后才松开压在木尺上的手。那道浅白的线痕很快又被血色填满,红线却没有再缠回指上,只安静地躺在他掌心。

周六把毡帽往下压了压,万象阁的人如今连一句“没准”也要管。阿石答不是不许他,是不能把他的“没准”写成禾的来路。老人嗤了一声,似乎仍觉麻烦,却把剩下的船筹逐片翻到右手边,遇见自己记不清的,只“不记得”;遇见听来的,就先问是哪只耳朵、隔了多远。查到最后,他们只多得一件可确认的事:七日前清晨,禾确实从北岸乘周六的船到南岸,鞋湿,独行,曾替同船老妇搬一只方木药箱。老妇在南岸下船后往车棚方向去,那里北路、砺河和山下各处的车都停,周六没有看她上哪一辆。

雾渐渐抬高,对岸等船的人影清楚起来。周六不能再陪他们查,解开缆绳时,湿麻在掌中发出粗涩的摩擦声;他把一摞待发的船筹塞到腰间,又特意让第一个报姓名的客人站到自己右边。那是个卖炭妇人,声音被围巾捂得发闷,报了一遍,他没听真,竟没有照旧点头,而是皱着脸叫她再。妇人不耐烦地重复,后头有人催船,周六也骂,骂完却还是把筹上的字刮掉重刻。船因此迟了片刻,渡口管事在岸上远远挥手,他只装作没看见。

阿石收册时,系在油布外的旧封绳从怀里滑了出来,结头撞在船帮上。周六只瞥一眼,就伸手叫他拿近些。他没有认木片上的字,只把绳头翻过来,用拇指顶住结腹,又从反面轻轻一抽;那枚被颠簸勒死的结没有散,却露出里面一圈交叠的绳路。老人北路药车怕箱盖颠开,常把两股绳绕过箱耳再回扣,车越震越紧,到站从背面抽尾就能松。他在渡口见过许多回,砺河来的急车、山北药铺的慢车,甚至替人捎药的脚夫,只要常走烂路,都有人会这样打。

“七日前那老妇的药箱,也是这个结?”禾问。

周六把左耳朝着河风,右耳贴近他,听清以后才摇头:“像。那日我只看见她箱上有回扣,没解过,里头怎么绕,我不知道。你这根绳,只能是北路药车常用的手法。不能是她那一根,更不能她是谁。”

渡船离岸,船板在水上沉沉一响。禾站在湿桩旁,把旧红线放回布包最里层,又把阿石递来的封绳木片隔着一层旧衣收在另一边,没有让两样东西碰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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