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雾从东坪慢慢爬进医馆，门帘被人掀开又落下，带进来一阵比白更湿的冷气。后灶已把饭勺洗净，药罐却还在火上，火煨着陶岁的护肺汤，苦味钻过门缝，和潮鞋、旧木柜、湿棉花的气味缠在一处。洛言提着一筐刚添的炭从廊下过来，看见阿石蹲在领用桌后，桌上平码着七块木牌、两把钥匙和一本被水汽洇软边角的簿子。木牌上的字被人摸得发亮，有的写着“半”，有的写着“夜”，还有两块只剩一半旧漆，已看不清原先是哪间床。
食堂老婶正从西头的柜里往外拖被。她个子不高，肩背却生得厚，平日端一大锅粥走石阶也不喘，今日却被一床潮棉被拖得额上冒汗。那被塞在柜底多年，外头的青布颜色退成灰，四角硬得能立起来；她一抖，结成团的棉絮就从缝里掉下一点，像被雨打烂的白花。北渠绍子倚在靠窗床上，身上那半床厚絮已经潮得发沉，咳时用袖口捂着，仍压不住胸里发出的空响。陶岁在炉墙那边蜷着，药碗捧在掌心，脸被火光照得微红，手背却冷得发白。东间的芹正替父亲拧湿鞋里的泥水，男人脚踝肿得把鞋帮撑开一圈，连弯腰去够火盆都很费力。
“柜里就这两床。”食堂老婶把被拖到桌边，先拍掉手上的灰，又朝阿石伸手，“领用簿给我。”阿石把簿子推过去，她没有立刻问谁病得重，而是一页页翻到医馆旧页。上头记着北渠绍子补过半床絮，记着芹昨夜借过一床薄被，也记着东井老人那边有一床不可挪的夹被，因腿伤处还没收口。她读得很慢，读到“薄被，明晨归”时，外间一个送水的杂役忍不住道：“陶哥咳成这样，先把芹那床挪过来吧。孩子总好话些，总不能让肺病的等着。”
芹原本低着头拧鞋，听见这话，手里的湿鞋忽然在木盆边磕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抬眼，只把鞋底的泥刮干净，才轻声问那人：“那床被昨夜是领给我爹的，还是领给我懂事的？”送水杂役一愣，自己不是这个意思，只是陶岁更受不得寒。芹这才抬头。她的眼睛因为一日没睡有些红，却没有哭：“我爹脚肿着，夜里一冷就疼醒。我也冷。你要拿去，可以写清楚，写谁拿了，谁今晚没有，不要我让了，好像我不让就是不懂事。”
男人在床上动了一下，想叫女儿别犟，脚踝才碰到被角，脸色就白了。他这一日先帮抬东井伤者，又赶着找女儿，直到疼得站不住才被按到床上；心里本就觉得占霖方，这时更怕旁人因他和孩子为难，就自己只是扭伤，不碍事，薄被给陶岁也好。芹却把湿鞋放到床下，替他把被角掖紧：“你不是一块木头。你疼了，也不是给谁添麻烦。”这话得不大，倒叫屋里几个原本要劝的人都住了口。洛言把炭筐放到火盆边，手上沾着黑灰，忽然想起自己从前也见过很多人被一句“先忍忍”推到最后，忍着忍着，就连原先该有的那一份都像成了奢求。
北渠绍子咳过一阵，靠着枕头缓了缓，才开口道：“最干的那层，先给陶岁。他肺里有灰，夜里再寒，明日怕更难养。”他年纪比岑野大不了多少，脸上却已有一道从耳下拖到颈侧的旧伤，平日话总带着北渠人短促的尾音。他完又望向阿石，手指点零自己的半床絮：“可别写成我不要。写我让一层，剩下的半层还湿着，咳也没好。明日有了被，先看看我。人一让，簿上就把他当没事，这种账我吃过。”
阿石握着笔，没有急着答应。他先把三块木牌移开：北渠绍子的半床牌、芹父女借被牌、陶岁还没领被的空牌。木牌挪到一处，桌面显出三块被磨白的圆印，像三处谁也不愿先踩进去的坑。他抬头问食堂老婶，这两床旧被如果拆了，能出多少干絮。老婶用手掌按过被心，又拎起一角闻了闻，外层都潮透了，里头有一半还能烘，真拆开，能给陶岁一层贴胸的干絮，给北渠弟子补一层肩背，芹父女那床就能加一条脚边的旧布。代价是两床备用被从此没了，夜里要是再来伤者，只剩草垫和衣裳可垫。
阿石把木尺横在簿页边，先把“已领”两个字写在芹父女那一栏旁，又在下面添了“仍薄”；北渠弟子的牌旁写“补半床”，后头另加“仍潮”；陶岁的空牌没有改成“得被”，只写“得烘絮一层”。食堂老婶看见他这样记，问何必把一床被拆得这么细，明早补到新的，再写也不迟。阿石抬起头，手指还压着木尺，昨日有人领了半床厚絮，今日夜里还是咳；如果簿上只剩“领过”，明日来的人就会以为他已经暖了。老婶没有再问，把柜门上两把钥匙都取下来，放在他案前，叫他一并记上：西柜两床旧被已拆，东柜夹被不可挪，后灶只剩半筐炭。她的意思很明白，今晚不是谁得了便宜，而是这点能用的东西都已经见磷。
其中一床旧被翻到里头时，被角露出几道褪色针脚。原先似乎缝过两个名字，后来有人拆掉一半，又用粗线补过，留下“阿……”“北……”两截断字，连食堂老婶也不清是哪年哪月哪两个病人住过这屋。送水杂役伸手要把线头剪净，反正被都拆了，旧名留着碍眼；阿石却把那块被角放到簿页旁，问能不能另记一句“旧被拆作三用，角存旧名未全”。老婶瞥他一眼，这又不能暖人。阿石点点头，只不能暖人，也不该当作从来没人盖过。老婶沉默片刻，没把线头剪掉，只让他把被角折到柜顶，等日后有人来认。那一块布没能添出半两棉，却让这间总被新伤、新药、新急事挤得透不过气的屋子，仍给从前的人留了一个不碍脚的角落。
送水杂役听得脸色发紧。他本想快些挪一床被，觉得好歹先救得住咳血的少年；如今才知一床被不是一个人盖上去就算完，还要问潮不潮、谁不能挪、谁让过多少、明日又从哪里补。他低声，自己方才错了，叫芹别往心里去。芹没原不原，只把父亲那只湿鞋翻过来，继续用破布擦鞋底的泥。那沉默不算宽恕，也不算记恨，只是她此刻还没有多余的力气替一个大人把话收圆。
“拆。”食堂老婶把剪刀从腰间抽出来。剪刀柄冰得发亮，她先把两床旧被并在长凳上，叫洛言添炭、岑野的随车弟子扶起烘被竹竿，又让阿石站在旁边记清楚。第一刀下去时，青布发出一声干脆的裂响，里头潮棉立刻露出来，白里带黄，大片结成硬团。老婶没有把好絮都拣出来堆给陶岁，只挑最干的心絮薄薄铺在一块旧里布上，叫祝青芍看过，确认可贴胸暖着；余下稍干的撕成长条，给北渠绍子压在肩背外头；最潮的一层不敢盖人，就撕成块，围在火盆旁烘。芹父女那床薄被不能撤，只在脚边加了一条烤热的旧布，火气散得快，亮前仍要一次次换。
剪过一半时，父亲忽然撑着床沿要下地。他火盆离女儿那头近，自己脚上垫些破衣也罢，叫芹去炉墙边挨着陶岁歇一会儿。芹没跟他争，只把那条刚烤热的旧布折成两折，先塞到他肿起的脚踝下，再把另一折压在自己膝头。她坐回床脚时，脸被火烤得发红，背后却仍一阵阵发冷，就把父亲的湿鞋挪到火盆旁慢慢烘。北渠绍子望见这一幕，想把自己肩头那条旧絮往外递，又因咳得弯下腰去，手停在半空。芹看见了，摇头那是他的。她不肯把自己的难处拿去换旁饶愧疚，也不肯再叫别人用一时的好心替她把夜过完。
食堂老婶等三处东西都落定，才搬来一只空木桶，倒扣在火盆旁，叫守夜的人每过半个时辰翻一次烘布，谁醒着谁翻，不能只指望病人或孩子记得。她自己要回后灶看明晨的米粥，临走前却把袖口卷得更高，替北渠弟子把滑到腰间的旧絮重新压好。北渠绍子低声问，要是亮前有人再送来，是不是真只能睡草垫。老婶顿了顿，是，除非有人肯从自己身上匀衣裳出来；完又补一句，匀不匀都由人自己，谁也不许拿“救急”两个字去逼。那一瞬间，火盆里的炭裂开，细的火星落在灰里，没人去接这句好听或不好听的话，只各自把手往近处挪了一点。
陶岁见那层干絮铺到自己膝上，先摇头，北渠师兄咳得也重。北渠绍子却把脸转向窗缝，只自己咳的是冷，不是肺里呛灰，叫他别争。祝青芍在旁边听得皱眉，替两人都改了话：一个是肺伤，一个是寒咳，谁也不是轻些就能随意拖着。她让阿石照实添上，陶岁得一层烘絮，仍须防寒；北渠弟子让出最干一层，肩背补旧絮，寒咳未止；芹父女原借薄被不撤，脚边添烘布，父亲脚伤不能添柴。阿石写到最后，笔尖停了一下，又另起一行，写明柜底两床旧被已拆，医馆暂无完整备用。
这几行字没有谁愿意看，却比一句“都安置好了”更像屋里的实情。岑野躺在东侧隔帘后，听见剪刀声，左手把锤柄往被外推了推。他不能去添炭，也不能去搬竹竿，忽然觉得自己这条伤臂不只拖住了自己，还占着旁饶药、火和手。洛言隔着帘影看见那截锤柄，没去宽慰的话，只把炭夹得更碎些，让火盆不至于一阵旺、一阵灭。火苗跳在旧布上，烤得人脸发热，脚底却仍从砖缝里往上返凉。
夜再深些，医馆里终于安静下来。陶岁的咳没有停，只被暖絮压得轻了一点；北渠绍子背靠新补的旧棉，半睡半醒间仍皱着眉；芹趴在父亲床边，脚边那条烘布凉了，又爬起来换到火边。食堂老婶收拾拆下的被面，发现其中一床内衬被旧线缝得极密，像有人曾怕里头藏的东西漏出来。她用剪刀尖挑开一处，掉出一截褪成浅红的线头，线头打着一个结，左边收针紧，右边却留了一点毛。
过了子时，风从窗纸最薄的一处钻进来，吹得烘被竹竿轻轻碰墙。芹父亲疼醒一次，怕惊动女儿，硬是没出声，直到脚踝下的旧布凉透，额角才冒出细汗。芹原本伏在床沿睡着，听见他换气不对，就摸黑起身，把火盆边刚暖的一块布换过去，又将自己膝头那一半抽出来垫在父亲脚下。男人她明日还要跑复问处，别把自己冻坏；她只把手缩回袖里，自己困了，靠着火一会儿就好。北渠绍子在对床听见，隔了很久才从枕边摸出一只没动过的热水竹筒，叫她拿去。芹没有推辞，只问他明晨还能不能喝，他自己不渴。她接了，却先倒出半盖温水递回去，让他润喉。
阿石本要去添水，看见那结，脚步顿住。他从怀里摸出禾那根旧红线，只在火光下比了一眼，就把两样东西分开放回原处。禾的结是右边收紧，左边留毛；眼前这根恰好反着。他在领用簿空白处另写一行：砺河药铺缝记一处，与旧红线相似，未同。写完，他把案上两把柜钥匙逐一对回西柜、东柜的旧齿痕：西柜已经空了两床，东柜夹被仍不可挪。食堂老婶从后灶回来，当面收回钥匙，串回自己的粗麻绳扣；方才放在案上只是叫领用簿见过柜底，不是把被柜从此交给阿石。
剪刀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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