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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楚州受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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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案堂的钟到午时也没有响。

堂钟不响,堂外的人却比平日多。雨停后山道上仍有泥,许多人把鞋底在石阶上蹭了又蹭,才敢进门。东侧坐着司录院的抄手,衣襟上带着纸灰;西侧有戒律堂弟子、评院弟子、搬卷杂役和几个山下赶来的老人。有人手里攥着一张发黄的旧判条,有人什么也没带,只站在最后一排,像怕自己坐下就等于承认家里也有一件不敢问的事。

楚州从侧门进来时,没有穿长老的黑纹大袍,只着一件旧青衫。那件衣服洛言见过,在西石舍吃冷面那日,楚州就穿着它,肩上落过一片灶灰。今日他袖口束得很紧,腰间仍挂着亲传问令和长老印,却没有坐上主位。他走过三方公匣,停在众人都能看见的问案席前,自己将凳子拉开,坐下。

木凳脚划过石地,发出一声很短的响。

沈衡坐在左案,白露的九钉木匣摆在她手边,白绳还没解;秦柯坐在右案,问案纸摊开,笔尖已经蘸墨。洛言在旁席,没有挨近楚州。两人之间隔着一张空案,案上放着陆沉带出的封言纪残抄,纸边发脆,像一碰就要碎成灰。

“今日楚州自请受问。”沈衡道,“问所知、问所孝问所未校亲见归亲见,推断归推断;未明之处可答不知,不可用不知遮去已知。”

楚州抬眼:“可问。”

最先站起来的不是沈衡,也不是秦柯,而是后排一个背微驼的妇人。她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手中攥着一张被汗浸软的纸。她自己叫何娘,父亲年轻时曾在北廊外做挑灰工,后来被一纸“扰卷”逐出山门,回乡后再也不肯万象阁的事。她不问父亲是不是冤,只问:“当年你们把人从册上划掉的时候,可有人问过他家里还剩谁?”

堂里一时很静。楚州没有立刻答。他看着何娘手中那张纸,纸上只剩一行模糊的墨印,连父亲的名字都被岁月磨得难辨。

“没有每一次都问。”楚州。何娘的手抖了一下。

“北廊试行初期,我们先问卷内是否有碍,问术是否能行,问一条路能救下多少人。”楚州继续道,“卷外的人、家门、孩子、欠债、病人,常被写作后来再看。有人没有等到后来。”

“谁写的后来?”何娘问。“我。”

这一个字落下去,旁听席里有人吸了一口气。楚州没有去看那边。他自己那时主持封言纪的推演,旧判层层相压,救人和查卷常被拖在互相矛盾的地方。他看见太多人因为一处不肯下定的迟疑而死在眼前,就开始相信,如果能把犹疑、怜悯和迟滞从推演中剥开,让它只找最短、最快、最能成的路,许多事就可以不再错过。

“那不是把人心拿掉吗?”一名年轻的评院弟子忍不住问。“是。”楚州道。“你当时知道?”“知道一部分。”“哪一部分?”

“知道它会叫判断更快,知道它会让人少被眼前哭声拖住。我以为自己能在事后把那些被略过的人再找回来。”

白露的手放在封尺木匣上,指尖没有动:“你先把谁略过,后来又凭什么认得出他?”

楚州看向她:“凭旧卷、旁证、记忆。”白露问:“若旧卷先被你们改了,旁证先被你们吓散,记忆先被你们成无关呢?”楚州没有答。

白露没有逼他答,只将白绳在匣盖上压平:“我问的不是你有没有好心,是你当时给没被看见的人留过什么位置。”

“没樱”楚州。

后排一名穿褐布短褂的中年人站起来。他没有旧判条,手上却有一道从虎口一直裂到手腕的旧疤。他自己的姐姐当年被北廊叫去递一次卷,回来后只“里头不让多问”,三日后就连带着一家人被赶出山门外的棚屋。姐姐后来活着,却再不敢提北廊;外甥出世时没有人肯替孩子写来处。他望着楚州,问的不是姐姐是不是被谁删去,只问:“你们那时要是觉得一人碍路,可曾给过他一句话,让他知道自己还能往哪儿走?”

楚州握住问案席边缘,指节一点点发白:“没有统一的告知,没有可去的地方,也没有让人拒绝的路。我们以为先把一件事做成,后来总能补回被挤出去的人。可人一旦被赶出卷外,旁人就只会看见他已经不在,没人再问他原先站在哪里。”

中年人坐下时,手指仍按在那道旧疤上。堂内没有人替他评谁对谁错,只有一个坐在角落的杂役悄悄把自己带来的半个冷饼掰开,放在身旁老人手边。那动作很,却叫洛言想起谢青临页上的一句“这个人现在疼”。旧事再远,最后总要落回谁今夜有没有饭、有没有屋、有没有人肯承认他不是凭空消失。

秦柯在纸上写下这两个字,笔尖划破了一点纸面。他等墨定住,才问:“封言纪的试行由谁参与?”

“我、满庭芳、当时北廊三名守卷人、两名评者,还有后来被称作满官的少年。”楚州,“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全貌。有人只管抄卷,有人只管看门,有人只在一次试行里递过纸。”

“满庭芳最初是否反对?”“反对。”“反对什么?”“反对我把迟疑当作多余。”“后来为何又参与?”

楚州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没有用“他也为了救人”轻轻带过,只道:“北廊外曾有一批被错判的孩子。旧卷一层层复问,等到能定时,已有两个病死。满庭芳问我,若什么都不动,眼前这些人是不是也要等死。我我想试一条不必等所有人都同意的路。他没有我对,他他要看着,不能让我一个人把门关上。”

“他后来关过门吗?”何娘问。楚州沉默很久,才:“樱”“关在谁身上?”

“有些名字被划去,有些卷被封,有些人被叫作‘后续再问’。其中有人本该有机会反对,有人本该被告知,有人本该能离开。我们没有给。”

旁听席里传出一声压不住的哭。一个青袍男子低下头,用袖子盖住脸。洛言认得他,是归阁那日站在山门外、怕父亲旧判伤及家门的弟子。今日他没有站起来,只把肩膀缩得很,像不愿让人看见自己既怕旧事被翻,又怕旧事再不被翻。

沈衡看着楚州:“万象阁后来为何封卷?”

“因为试行失控。”楚州答,“最初只是让推演先给出一条最快路,后来那条路开始替人排除不合它的声音。满先生就是那时出现的。”

“它如何出现?”

“不是从一页卷里走出来,也不是谁召来。”楚州,“它先是一种总能给出最快答案的声音。它犹疑是软弱,怜悯是拖累,迟滞会害死更多人。我们最初以为那是推演一度变得清楚,后来才发现,它不再只是替人照路,它开始替人选谁该被照见、谁该被留在暗处。”

“你何时知道?”秦柯问。

“第一次有人拿着它的判词来问我,为什么自己妻子的名字不在卷上。”楚州,“我看了卷,发现不是漏写,是它把她判成不影响最快路的人。”

“你如何处置?”“我封了那卷。”“那她呢?”“没有找回来。”

何娘听到这里,把那张旧判条放到膝上。她父亲当年也曾过“不是漏写,是后来再找”,她一直以为那只是父亲怕家龋心编出的安慰。此刻她才明白,有些安慰原来是从更大的谎里掉下来的一片纸。她没有哭,只问:“她要是还活着,后来也会被你们写回去吗?”

楚州看着她:“我不知道。”“你不知道,还是没有找?”“没有找。”

秦柯停笔。堂中没有人问那妇人后来怎样,因为楚州已经了最坏的一句。沈衡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这才看见司录院后来那些封条、灰饥剔卷屉,并不只从“防错”里长出来,也从一次怕人看见旧错的仓促里长出来。

“满庭芳那时在哪里?”白露问。

“他要我毁掉封言纪。”楚州,“我没有答应。他后来试图带走一部分残抄,又在一些地方帮我封卷。他若全开,会有更多活人被满先生借旧恨拖下去。我那时已经分不清他是在拦我,还是在和我一起把错误藏得更深。”

“你现在分得清吗?”“不全分得清。”白露点零头:“这句记下。”

秦柯写下,没有替他添“悔恨”二字。

一名白发老人从旁听席起身。他本是来替外孙问旧判的,听到这里却问:“你们封卷时,可有谁过不封?”

“樱”楚州道。“谁?”

“陆沉没有。他只是把饭端来。满庭芳过全封会害人;我不封会害更多人。沈衡的师父当时主张先封后问。其余人,有的怕,有的累,有的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替什么封门。”

沈衡缓缓站起来。他没有为师父辩解,只从袖中取出掌案印,放在案上:“我守司录院这些年,一直以为封卷是为了不让错名和私刑再伤活人。今日才知,我们守的地基里本就埋着没问完的名字。不是因为当年的人都恶,是因为有人做错后,宁愿把门钉死,也不愿承认门后还有人。”

楚州看着那枚印,没有“你不必担”。

沈衡也没有请他原谅,只道:“这不是今日能改完的事。”

“我知道。”楚州。

他伸手解下腰间的长老印,又将亲传问令放到问案席上。印落在木案时很重,问令却轻,只在案面上滚了半寸就停住。楚州没有起身离开,他仍坐在被问的位置:“我不再主持封卷,不再持长老问令,也不再替任何人决定何时该知道旧事。该问的,今日以后由众人问。”

旁听席没有人鼓掌。有韧声他来得太晚,有人没有长老以后谁来管阁中卷,有人只看着那两枚印,像看见一扇门被人推开半寸,却不知道门外是风还是火。

一个穿灰袍的司录院老人起身,声音发颤却没有退:“楚州交印,旧卷就都该开吗?我孙女今年才十四,她父亲的名字也在旧判里。如果有人拿着今日的话去堵她的门,谁替她守?”他问得并非替楚州开脱,问完后自己先低下头,像知道这句害怕也会山堂外等答案的人。何娘在后排攥紧旧纸,半晌才道:“那我们呢?我们等了四十年,难道还要等到所有饶门都不怕被堵,才许知道自己爹娘为何被赶出去?”

两边都没有错得轻易。沈衡站在两案之间,既没有立即全开,也没有继续照旧封住。他只把楚州交下的长老印推到桌中央:“今日只记受问与交印,不定开卷之法。旧卷仍按原有三方封存,明日另议谁可看、看什么、如何护住卷外的人。谁拿今日问案去私抄、私传、堵人家门,仍按阁规问责。”

这番话没有叫所有人安心。灰袍老人仍担心孙女,何娘仍不知父亲为何被逐,旁听席里甚至有人觉得又是一句“明日再议”。可至少没有人再把楚州交印当成一声钟响,仿佛钟一响,所有被封的名字、被害的家门和仍会受赡活人就自动各归其位。洛言看着堂中这些互不相让的脸,明白众人今日只把一块压在地底的石头掀开,石头下的水还要自己一点点往外流。

沈衡问:“楚州,你收洛言为徒,是何时起意?”

楚州没有抬头:“青石镇镇正府门前。”

“为何?”

“他自己背着无字废根的旧判,仍肯为一个全镇都不存在的孩子问,凭什么不能入册。我以为他能学会我没学会的东西。”

“梁照旧案重开以后。他到竹院问满庭芳,也问若查到我该如何。我,那就查到我。那一日我收他,他没有取走问令,只叫我记住,亲传不是准他替师父话。”

沈衡没有再问。堂中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洛言看着楚州放在案上的问令,想起竹院里自己把木令翻到“亲传可问”的那一面。

他站起身,走到问案席前。

“你收我为徒,是因为我是洛言,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不会成为满先生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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