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着,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起来,似乎想最后摸一摸儿子的脸,可那手,抬到一半,便没了力气。
完最后一句,妇人便咽了气。
她的手,缓缓松开,垂落下去,那双眼睛,却没有闭上,依旧直直地望着房梁,望着这个她来过、苦过、挣扎过,却从未被善待过的人间。
那双眼眸里,最后一点光亮,也渐渐黯淡,熄灭,只剩下无尽的空洞和茫然。
少年跪在床前,呆呆地看着母亲的脸,看着她那双没有闭上的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一动不动,连哭,都忘了。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仿佛被什么东西,死死地堵住了。
他约莫十二三岁的年纪,身材瘦,面黄肌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粗布麻衣,一看就是长期吃不饱、穿不暖的样子。
但他的眼睛很大,很亮,像是两颗浸在水里的黑葡萄,只是此刻,那里面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熄灭。
过了许久,他才像是终于反应过来,猛地平母亲身上,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那一声哭喊,又哑又碎,几乎不像是人声,像是一只受了致命赡兽,在做最后的悲鸣。
少年疯一般离开家门,来到一处破旧屋舍,蹲在墙后。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跑了多远,只知道拼命地跑,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着他,又像是想逃离眼前的一切,逃离那个再也没有了娘亲的家。
他跑过青石板铺的巷,跑过潺潺流淌的溪,跑过镇口那棵老槐树,跑过那些熟悉的、却从未给过他一丝温暖的屋舍。
耳边,风声呼啸,还有自己粗重的、破碎的喘息声,他却不敢停,仿佛一停下,就必须面对那个可怕的事实。
最后,在镇外一处早已荒废、无人居住的破旧屋舍前,停了下来。
他蹲在斑驳的土墙后面,像是一只受赡、无处可去的兽,把自己蜷缩成一团。
那土墙,被雨水冲刷得坑坑洼洼,墙根下,长满了杂草,湿漉漉的,他却浑然不顾。
把头埋在胳膊下,少年泪流满面。
他将脑袋深深地埋进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压抑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撂,汹涌而出。
他不敢大声哭,只能死死地咬着嘴唇,发出一阵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那声音,又哑又碎,像是一把钝刀子,在一下一下地割着人心。
嘴唇,被咬出了血,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他却感觉不到疼。
呜呜呜……
娘……娘……
你怎么……就这么走了……
你让我……一个人……怎么办啊……
他哭得撕心裂肺,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这十几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所有苦难、所有屈辱,都随着这场泪水,一并流出来。
泪水,顺着他的指缝,不断地渗出,滴落在脚下的泥土里,晕开一片深色的湿痕。
有些话,他从来都没有对娘亲过。
他从来没有告诉过娘亲,其实他一点都不怪她。
不怪她做了暗娼,不怪她让自己在镇中抬不起头,不怪她没能给自己一个完整的家、一个堂堂正正的出身。
他知道,娘已经尽力了,她用她唯一能做的方式,养活了他,供他读书,把最好的,都留给了他。
他还记得,无数个夜里,娘以为他睡着了,一个人,坐在昏暗的油灯下,默默地垂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死死地咬着牙,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那时候,他就躺在里屋,睁着眼睛,看着娘被灯光映在墙上的、单薄的影子,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紧紧地揪着,生疼生疼。
他也从来没有告诉过娘亲,他其实,一点都不喜欢读书。
他发奋,他刻苦,他咬着牙坚持,不过是因为,那是娘唯一的期望,他不想让娘失望,不想让娘觉得,她受的那些苦,都白受了。
他更没有告诉过娘亲,在学塾里,他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在学塾因为没钱买不起书本,自己常常都是站在窗外听课。
他交不起束修,买不起书本,进不了学堂,只能趁着先生授课的时候,偷偷地站在窗外,隔着一层薄薄的窗纸,竖起耳朵,一句一句地听。
不管是烈日炎炎的盛夏,还是寒风刺骨的严冬,他都雷打不动地站在那里,一站,就是一整。
没有纸笔,他就捡一根树枝,在脚下的泥土里,一遍遍地写,把先生教的字,写了又抹,抹了又写,直到牢牢地刻进脑子里。
没有书本,他就凭着记忆,把听来的文章,一个字一个字地,抄在捡来的、别人丢弃的废纸背面。
夏,蚊虫叮咬,烈日暴晒,他被晒得脱皮,脸上、脖子上,火辣辣地疼,被咬得满身是包,又红又肿,却不敢动一下,生怕错过先生讲的每一个字。
冬,寒风呼啸,大雪纷飞,他穿着单薄的衣衫,脚上的布鞋,磨破了洞,脚趾头冻得通红,长满了冻疮,又痒又疼,他冻得手脚发麻,浑身发抖,牙齿打颤,却依然咬牙坚持,把先生讲的内容,一个字一个字地刻进脑子里。
前去请教那先生夫子,只是那青衫老人从来都没有搭理过自己,同窗也都瞧不起自己。
偶尔遇到听不懂的地方,他鼓起毕生的勇气,拦在先生面前,低着头,红着脸,结结巴巴地请教,手心,紧张得全是汗。
可那穿着青衫、留着山羊胡的老夫子,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轻蔑,有厌恶,还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怜悯,然后,便拂袖而去,青衫的下摆,扫过他的手背,带起一阵风,连一个字,都懒得施舍给他。
那些同窗,更是把他当成了取乐的对象。
他们骂他是娼妇养的野种,朝他扔石子,泼脏水,把他堵在巷子里拳打脚踢,抢他好不容易借来、抄好的书页,当着他的面,撕得粉碎,然后,将碎纸片,劈头盖脸地,砸在他的脸上,大笑着,一哄而散。
他都忍了。
他从不还手,也从不还口,只是默默地,从地上爬起来,擦干净脸上的脏水和鼻血,把那些碎纸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心翼翼地拼好。
他想着,等他读出头了,等他出人头地了,就再也不会有人欺负他,再也不会有人瞧不起他和娘了。
可现在,娘走了。
他读书,还有什么意义?
他出人头地,又给谁看?
喜欢敕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敕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