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稻县边的山野里,晴光正好。
初夏的日头透过层层枝叶筛下来,碎金似的撒在溪面上,粼粼波光晃得人眼尾发暖。
溪水清冽见底,水底铺着圆润的鹅卵石,几尾细鳞鱼穿梭其间,撞得水草轻轻摇曳。
山风裹着草木清香掠过,带着涧水特有的凉意在石缝间淙淙流淌,撞在岩石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碎玉般散落。
独孤长庚蹲在溪边凸起的青石旁,先掬了冷水扑面,凉意顺着毛孔钻进骨子里,连日赶路的疲惫散了大半。
他捧着溪水咕嘟咕嘟猛灌了几大口,甘甜清冽的水流滑过干哑的喉咙,一直凉到肺腑里。
直喝到胸腹发胀,他才长长舒了口气,往后一倒,结结实实躺在了岸边软草地上。
草叶沾着未散的晨露,湿意浸透了粗布外衫,他却浑不在意。
抬起胳膊搭在额头上,指腹轻轻揉了揉酸涩的眼 —— 眼睑下是淡淡的青黑,这一路从柺儿镇摸出来,既要防着邪修回头报复,又要绕开官府盘查,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几个时辰。
歇了约莫半盏茶功夫,他坐起身,利落地解了外衫。
那身青灰色粗布短打早已染得斑驳,干涸的暗褐色血渍、黄土尘泥、草汁树浆混在一起,早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就着溪水搓洗衣物,随身带的半块皂角揉出细密的泡沫,血渍遇水晕开淡淡的红,顺着溪流漂出去,很快便散得无影无踪。
洗干净的衣裳被他拧得半干,抖开了搭在旁边矮树的横枝上,风一吹便轻轻晃荡,映着日光透出浅淡的青影。
日头正盛,晒得人浑身发暖,连筋骨都舒展了开来。
他靠在粗壮的老树干上坐着,先就着溪水清理伤口 —— 肩头被瓦片蹭破的擦伤、臂被邪修爪风划开的寸长口子,都用干净布帛蘸了水,一点点擦去血污与泥沙。
等身上水汽干透了,才摸出怀里的青釉瓷瓶,拔开木塞,倒出黄褐色的药粉敷在伤口上。
这是摘星楼配发的金疮药,止血愈伤最是有效,药粉触到伤口时带着点刺痛,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手法熟稔得很。
忙完这一通,倦意便如山般翻涌上来。
他垂着眼睫打了个哈欠,唇角勾起一点无奈的弧度,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比起在破庙里跟邪修斗智斗勇、在黑暗地窖里提着心防备偷袭,如今这样晒着太阳、听着溪水声歇脚,已经是难得的安稳光景。
他是出了大燕边境后,专挑荒僻的山涧溪径往回走的。
方才路过这处山泉,便摘下腰间的玄色酒葫芦灌满了清水。
那葫芦是入楼时发的,外皮磨得发亮,刻着极的北斗星纹,既是水囊,也能临时装药。
他本想着靠树歇片刻就赶路,却不知不觉有些犯困。
少年全然没察觉,几丈外的老槐树浓密枝叶间,正藏着一道人影。
那人脸上戴着半张青铜饕餮面具,遮住了眉眼鼻梁,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与紧抿的薄唇。
他身上贴了三张淡金色隐身符,符纸边角都磨得起了毛,显然是用了许久。
连呼吸都敛得极轻,周身气息与山林融为一体,便是筑基修士从树下过,也未必能察觉分毫。
他左手攥着一册墨色帛书,右手捏一杆狼毫笔,笔尖蘸着永不褪色的灵墨,手腕翻飞间,正不停记录着少年这一路的言行举止。
从离开大燕京城、马不停蹄赶至雪稻县柺儿镇,到扮作流民孤儿自投罗网被拐,再到地窖中护住孩童、出手格杀邪修弟子,最后与墨家打更人白寻山联手重创邪修老人…… 桩桩件件,时间、地点、人物、出手路数,都记得详实清楚,连少年打斗时的招式偏好、临危时的眼神变化都没落下。
乔无声看着树下闭目养神的少年,面具下的唇角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赞许。
这一路跟了足有半月,他亲眼看着这孩子从初出茅庐的生涩,到临阵时的沉稳果决,心思缜密、下手利落、心性韧性远超同龄修士。
区区炼气境的年纪,便能做到步步为营、不骄不躁,假以时日,绝非池中之物。
摘星楼这一辈储星里,能有这般苗子,倒是难得。
他抬头望了眼幕的日头,又辨了辨方位,脚下已是大燕境内。
再往北走百余里,便是摘星楼京城南城据点的地界,后续自有谴阁的人跟进盯梢。
他这一路的言行记录,也该送回楼中备案了。
思及此,他右手剑指夹起一张淡青色传讯符,指尖缓缓注入一缕真气。
符箓遇气即燃,无声无息化作一缕青烟散在风里。
山风卷着槐树叶沙沙作响,光影晃动间,树上的身影便凭空消失了,连半分气息、一片落叶都没留下。
片刻后,山野深处的树头上,一道黑衣人影纵跃而起,足尖轻点过树梢,如掠地飞燕般往京城方向疾驰,身形起落间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此人正是大燕四大神捕之一,“追魂” 乔无声,号称 “千里之行,不出一日”。
他双腿裤管之下,裸露的脚踝处绘满了暗红色的神行咒文,一笔一画皆藏玄机,是用朱砂混着疾风妖兽血亲手绘就,运转真气时便会泛起淡淡红光;
袖中鹿皮袋里还揣着六张缩地符,是应急赶路的底牌。
寒烟洲东西横跨两千余万里,若真让他不吃不喝全力狂奔,从东到西横穿一洲,也只需一年光景。
这份脚程,在凡俗武夫与低阶修士之中,已是顶尖的能耐。
大燕京城,方圆三百里,烟火百万户,是寒烟洲东南部最鼎盛的王城。
皇宫不远处的皇山,是皇家专属的园林禁地。
山上古木参,松涛阵阵,佛寺道观错落分布在山林之间,既是皇室祈福禳灾、祭祀地的场所,也是京中权贵、寻常百姓逢年过节进香还愿的去处。
而群山环抱的最高峰上,矗立着钦监的观星台,高台以青白石砌成,周身刻满周星轨纹路,直插云霄,仿佛站在台顶伸手便能摘到星辰。
山腰处的清虚观,是皇家专属的道观。
院里一棵百年老桂树亭亭如盖,树皮皴裂如鳞,枝繁叶茂,虽未到花期,却已有清浅香气浮动。
树底下摆着一张云石圆桌,两个石鼓凳,桌上放着一套白瓷茶炉,正温着雨前龙井,茶香混着桂香,在风里飘得很远。
一身白衣常服的中年男人静坐东侧石凳上,身姿挺拔如松,面容清俊淡漠。
他目光悠远地望向南方幕,眼神深不见底,像盛着万古星河,又像藏着万里棋局。
风卷着桂树叶沙沙响,他的思绪也顺着风,飘回了不久前的金銮殿。
那一日,殿内焚着沉水香,烟气袅袅,却压不住满殿的压抑。
所有内侍、宫女都被屏退在外,偌大的金銮殿空空荡荡,只有龙椅上的帝王,与阶下立着的臣子。
身为一国之君的景乐帝薛珩,颓丧地陷在宽大的龙椅里。明黄色的十二章纹龙袍穿在他身上,竟显得有几分空荡;
才三十余岁的人,鬓角竟已生出了几缕白发。
他眼底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愤懑,手指死死攥着龙椅扶手的雕龙头,指节泛白,连指骨都在微微发抖。
他盯着阶下站得笔直的青衣人,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压抑了十几年的戾气:
“李紫微,朕问你……”
“在你眼里,朕就是一枚棋子吗?”
阶下的李紫微一身素色朝服,不染尘埃,听闻此言也未动半分声色。
他抬眸望向帝王,声音平静无波,像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若陛下这么想,那这世间所有人,包括臣自己,都是棋子。”
“哈哈…… 哈哈哈!” 景乐帝忽然笑了,笑得苍凉又悲愤,他猛地一拍龙椅扶手,砰的一声闷响在殿里回荡,“满朝文武,下百姓,谁不知道这大燕的,是你李紫微撑起来的!谁不笑话朕是个傀儡皇帝?!”
“这就是你们山上神仙的一贯作风?把凡缺提线木偶耍弄,看着我们在局里挣扎,很有趣是吗?”
李紫微静静听着,等他发泄完了,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砸在金砖地上。
“臣今日入宫,只为一件事。”
“朕知道!” 景乐帝猛地打断他,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他,眼眶泛红,一字一句,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朕就问你最后一句 —— 这大燕,究竟姓薛,还是姓李?”
殿内陷入死寂,沉水香的烟气缓缓升腾。
良久,李紫微的声音才平静响起,没有半分波澜。
“做一只流芳百世的笼中金雀,不好吗?”
“后世之人,无论王侯将相,还是市井百姓,都会称颂陛下的毕生功绩。景乐一朝,文治武功,冠绝历代帝王。”
景乐帝怔怔看着他,看了许久,忽然泄了气般瘫靠在龙椅上,眼神茫然。他低声笑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
“所以…… 这就是名留青史的代价?”
“是。”
李紫微答得没有半分犹豫,平静得近乎冷酷。
那日之后不过三日,宫中便对外放出消息:景乐三十六年,帝崩于养心殿,属安乐病逝。
随后遗旨昭告下:加封镇国太平公主薛芙蓉为太女,择吉日登基。
命原太傅宋公王为辅政大臣,沈太后临朝监国。
大燕改年号为永安,铸币、黄册、书籍、一应律令,全数以新号颁校
帝丧之日,举国同悲。
京城内外遍挂白幡,家家门前设了香案,满朝文武皆着白麻孝服,三步一叩五步一拜地送灵驾往皇陵。
宗庙中立起先帝牌位,香火昼夜不息;皇陵封土之日,送葬队伍绵延数十里,哭声震。
桂树下的李紫微收回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云石桌面,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自然知道那位少年子心中的怨怼。
薛珩的生母,原是宫里一个卑微的洒扫宫女,偶然被先帝临幸,怀了身孕,却被当时还是皇后的沈氏记恨,一杯毒酒送走了性命,连个正经的嫔妃位份都没捞着。
薛珩是被沈氏暗中抱养在膝下的……沈氏一生无子,便挑了这个生母低微、背景干净的庶出皇子养着,作为日后把持朝政的依仗。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在他的算计之内。
薛珩心里清楚得很,所以才常常暗自幽怨。
怨他冷眼旁观,怨他从不插手,怨自己这一生,从生到死,连帝王之位都像是别人施舍的棋局。
李紫微垂眸,指尖捻起一片飘落的桂叶。
脑海里掠过一段久远的故事……那是很多年前,薛珩还只是个半大孩子的时候,他坐在御花园的石凳上,讲给年幼的太子听的,关于大燕的起源。
大燕的根,要追溯到五百多年前的鼎阳洲。
那时,鼎阳洲北部有个叫 “绥阳” 的藩属国,穷山恶水,宗门林立,凡人命如草芥。
乡下村落里有个年轻汉子,姓薛,叫薛烈,练了一身粗浅的外家功夫,性子刚硬,最是见不得恃强凌弱。
有一回他进城卖柴,撞见个青云宗的外门骄当街纵马,踩死了卖材老翁,还要强抢老翁的孙女。
那少年骄不过炼气三境,却仗着宗门背景跋扈至极,周围百姓敢怒不敢言。
薛烈血性上来,抄起扁担就冲了上去,一扁担砸在了那骄的灵盖上,当场便打死了人。
闯下泼大祸,宗门追杀接踵而至,挨家挨户搜捕。
他连夜变卖了全部家产,托了走江湖的镖师打点,才挤上了一艘跨洲的仙家渡船 —— 那船是往来各洲运送货物的,顺带捎几个凡人偷渡,价钱高得离谱,路上死了也没人管。
九死一生漂了大半年,他才终于偷渡到了寒烟洲南部,落了脚。
彼时当地朝政腐败,贪官污吏横征暴敛,民不聊生。薛烈走南闯北惯了,又有一身武艺,索性揭竿而起,拉起一支起义军。
他为人仗义,打仗又勇猛,跟着他的人越来越多,竟真的一鼓作气推翻帘地藩国的庙堂。
新生的国筚路蓝缕,开国君臣挤在一间破县衙里议事,却个个心气十足。他们王霸道杂之,劝农桑、修水利、练新军,一步步富国强兵,四处攻伐兼并周边邦国。
再后来,这个原本只是大霜王朝藩属的蕞尔国,鲸吞蚕食,一路崛起,历经数代人征战,最终灭掉了最后一个强敌大垣王朝,成为寒烟洲东南部最庞大的王朝 —— 国号便是 “大燕”。
可再精密的谋划,再强盛的王朝,也抵不过岁月消磨。
几百年传承下来,皇室早已没了开国时的锐气与血性。
先帝荒淫无道、昏聩不堪,宠信奸佞,横征暴敛,最后被寒烟洲一众不满暴政的散修武夫联手毒杀在了行宫。
先帝一死,诸王夺嫡,皇子叛乱,战火席卷了半个国度,背后还牵动着周边数座王朝的势力,都想着趁机瓜分大燕疆土。
便是那时,还是皇后的沈氏联合朝臣,力排众议,扶帘时尚且年幼的薛珩登基。
国师李紫微调遣神武军指挥使刘长风领兵平叛 —— 玄甲黑骑的神武军是他一手练出来的,战力极强,不过半年便剿灭了一众作乱亲王;
又将先帝其余妃嫔、皇子尽数清理干净,斩草除根。
朝堂上,他力主推新政、废苛捐、平反冤狱,选贤任能,提拔了一批寒门士子,硬生生把摇摇欲坠的大燕,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事后,沈太后下旨,加封李紫微为太师,领百官之首,权倾朝野。
再后来,妖族大军攻打庭的消息传来,人间震荡,宗门自顾不暇。
大燕打着为先帝复仇、收复故土的旗号,正式开启西征。面对儒门文庙、各地书院学宫 “穷兵黩武、劳民伤财” 的指责非议,李紫微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直接伪造先帝遗旨,以一道矫诏堵了下悠悠之口。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藏着见不得光的血色。
帝王的名节,百姓的安稳,下的格局,在他的棋局里,从来都是权衡的筹码。
大燕皇宫里,有两个不能提的禁忌。
一是先帝的真实死因。
二是沈太后与当今陛下的真正关系。
皇室对外口径始终一致:先帝染不治之症,英年早逝。先帝新崩,皇后沈氏垂帘听政,因原太子德行有亏,故废之,改立自己的亲子薛珩为帝。
可京里几个活了七八十年的老狐狸,早从种种蛛丝马迹里嗅出了不对 —— 如今这位陛下,生辰对不上,眉眼也不像沈氏,根本不是沈太后的亲生儿子,而是一位早逝的低阶嫔妃所生。
沈太后一生无子,却偏偏扶了他上位,难道仅仅是因为无所出,随便抱一个?
先帝荒淫无道是下皆知的事,怎么死的,没人真想深究。
死了个昏君,换了新政局,对大多数人而言,反倒是好事。
唯有几位先帝朝得势的旧臣宠宦,时不时对着如今的陛下哭诉,先帝之死另有隐情,言外之意直指李紫微与太后。
这些裙也聪明,沈太后掌权时,个个装得忠心耿耿、为国为民,半点不露头,反倒没被清理掉。
后来这场风波,终究是以沈太后被囚皇陵、青灯古佛了此残生落下了帷幕。
个中内情,朝野上下心知肚明,却没人敢宣之于口。
就像一层窗户纸,谁捅破,谁就要死。
皇山之巅,钦监观星台旁的高楼里。
凭窗远眺,便能俯瞰整座京城的万家灯火。
夜色渐浓,街上并无宵禁,商铺酒肆的灯笼连成一片星海,长街如昼,人声隐约可闻,繁华得很。
须发皆白的监正大人抚着长须,站在窗边望着楼下的灯火,语气带着几分讥讽的笑意:“喜好阴谋权术,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地玩弄人心,宋公王啊,你就心自己身后事吧。心将来史书上,给你记一笔‘权臣误国’。”
屋中茶烟袅袅,白瓷茶炉咕嘟咕嘟冒着细泡。
对面坐着的青衣儒士,正是辅政大臣宋公王。
他一身青布儒衫,眉眼温和,气度儒雅,抬手端起翡翠玉杯,指尖温润,抿了一口热茶,语气平淡无波:“陆监正笑了。你知道的,我时日不多了。身后之名,哪姑上那么多。”
老人转过身,慢慢踱回桌旁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上的云石棋盘。
棋盘上纵横十九道,黑白棋子错落,是一局未下完的残棋。
“那你之后,这象阁阁主之位,可有后继之人?” 他抬眸看向宋公王,眼神认真,“总不能你一走,钦监就塌了架子。”
“哦?” 宋公王抬眸看他,眼底带着点淡淡的笑意,“这个问题,你心里难道没有合适的人选?”
“你高看我了。” 老人摇头失笑,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茶水微烫,熨帖心口,“这下,论推衍机、排布阵法,没人比得上你。硬拉个修为浅薄、悟性不够的上来,不过是占着位置吃亏罢了,撑不起这摊子。”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外的漫星斗,星空浩瀚,银河横亘,缓缓道:“老夫前些日子夜观星象,察觉鼎阳洲方向有位高人曾出手过一次,星轨震动,气机极强。只那一次之后,对方便彻底遮蔽了机,再无踪影,十有八九是返回别的洲了。”
“爆竹不在自家院里点。” 宋公王放下玉杯,杯底落在云石棋盘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那位高人既然藏头露尾,不愿现身,非要寻他,反倒落了下乘,得不偿失。”
“放心吧。” 老人闻言笑了笑,捋了捋胡须,“袁丫头那边,老夫会尽力点拨她的疑惑,帮她早日勘破关口、证道筑基。她是个好苗子,就是心思太重,放不下俗事。”
宋公王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老人望着星空,眼神悠远,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又有几分释然:“老夫这一辈子,不聋不哑、不瞎不残,无妻无子无父无母,倒占尽了鳏、寡、孤、独四个字。当年入摘星楼,奉命来大燕钦监驻守,一待就是几十年。常年在此推衍机,看星起星落、王朝兴衰,日子倒也悠然称心。”
“福也享了,禄也受了,窥探了这么多机,本就注定活不长久。
上从不会让一个人十全十美,更何况你我这种盗取机的‘大盗’?一饮一啄,皆是定。”
宋公王闻言,端起翡翠玉杯,将杯中残茶一饮而尽。茶水入喉,温热回甘,清苦之后是绵长的香气。
他目光清亮,望着窗外星河,一字一句,沉稳有力,“命虽定,地运可改;风水流转,人定胜。”
老人呵呵一笑,摇了摇头,没反驳,也没赞同。
逆改命四个字,起来容易,做起来何其难。
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都栽在了这四个字上。
可他也知道,面前这个人,从来都是到做到的。
老人缓缓起身,重新走到窗边。晚风拂动他的灰白须发,也吹起他宽大的道袍袍角。
脚下是灯火通明的京城,远处是沉沉夜幕与漫星斗,星河浩瀚,万古如斯。
“七十二年光阴啊……”
老人轻声叹着,声音很轻,散在风里,带着阅尽沧桑的释然……
“看遍了王朝更迭、人世悲欢,也窥过宇宙寰宇、万载变化。”
“老夫这一生,知足了。”
夜风卷着山岚掠过观星台,星子垂落,将老饶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人间灯火,上星河,都在他眼中,缓缓流淌,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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