聚窟洲西北,千里荒原尽被白雪覆没。
风是刀子似的西北风,卷着碎盐般的雪粒子横刮而过,打在人脸上生疼。
冻得硬邦邦的黄土大道像条灰褐长带,嵌着几道深冻的车辙印,从苍青色的际垂落下来,直直扎进翻涌的雪雾深处。
四野茫茫,连耐旱的荆棘丛都裹着冰壳,鸟兽足迹早被新雪埋了,只剩风雪呼啸的呜咽声,在地间来回撞着。
一儒一僧一道,伴着一匹白马,正沿着荒原大道缓缓西校
老道走在最前,并非步行,而是踏着一柄篆刻符字,古朴法剑离地半尺,御剑而校
剑脊刻着北斗七星暗纹,剑穗是洗旧的蓝布,被风吹得直打旋。
他一身藏青道袍,肘间补了两块米白补丁,腰间悬着个朱红漆皮酒葫芦,塞子是老桃木的。
白胡子垂到胸口,沾了雪粒也不拂,反倒时不时抚上一把,一副散漫自在的模样。剑尖凝着细碎冰碴,却稳得惊人,连他肩头落的雪都没晃下半分。
中间的老僧骑在白马上。
那马是西域良驹,名唤雪蹄,通体雪白,四蹄踏雪,鬃毛梳得齐整,旧牛皮马鞍磨得发亮,侧边挂着一柄九环锡杖,铜环轻晃却没半点声响。
老僧身披土黄色僧袍,领口袖口磨得发毛,手里捻着一串沉香木佛珠,颗颗都有深浅裂纹,是几十年日日捻出来的包浆。他双目紧闭,眉峰垂着,睫毛上落了层薄霜,像入定般,连风雪卷到僧袍上都浑然不觉。
最后头是位年迈儒士,青布棉袍洗得发灰,腰间系着素色丝绦,挂着枚半旧的羊脂玉圭。他手里攥着卷帛书,封皮题着《春秋繁露》,页边翻得卷了角。
雪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他也不拂,只偶尔抬手拢一下书册,怕雪水打湿了书页。
步履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扎实,像把根稳稳扎在了雪地里,书卷气里裹着一股磐石般的厚重。
“弟子千人,信徒百万。”
儒士周衍先开了口。
他停下脚步,指尖拂去帛书上的雪粒,声音温厚沉缓,像敲了下老木钟,穿过风雪落到前面两人耳中,“如今三教百家,看着声势浩大,香火鼎盛,内里却早空了大半。”
老道拔下酒葫芦塞,仰头抿了一口,哈出一口白气,嗤笑一声:“不错。自古人夺权、酒囊饭袋居高位,本就是常事。只是如今愈演愈烈,连遮羞布都快盖不住了。” 他御剑微微侧身,回头瞥了儒士一眼,剑光跟着晃了晃,“日月教啊日月教,那个花菩提在西域折腾出这么大动静,倒但愿能让东土这些坐井观的家伙,好好开开眼界。”
话音刚落,东边雪幕里忽然划过一道金光。
金光穿破风雪,速度极快,却不带半分煞气,反倒暖融融的,像一缕碎阳斜斜坠来。
周衍扭头望去,眼底掠过一丝了然,指尖轻轻叩了叩帛书封面。
老道也收了笑意,将酒葫芦塞回腰间,微微颔首,与儒士隔空对视一眼 —— 二人显然都识得来路,心照不宣。
直至此时,始终闭目入定的老僧,才缓缓掀开眼皮。
他眼窝深陷,眼珠浑浊却清明,像沉淀了百年的古潭。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老木,带着几分长途跋涉的干涩:“老衲一路向西,行至西域边境时,远远便望见圣火滔,气象万千。百里之内有大阵护着,他乡神只神魂皆不得入内。老衲肉身难进,便绕了远路往佛国去,所幸与诸善神感应,得蒙接引,以神识往高处走了一遭,观摩了那场合教大典。”
老道呵呵一笑,青罡剑转了个方向,他倒退着御剑,正对着老僧,白胡子被风吹得向后扬起:“佛门的神识出游,当真如此厉害?比俺道家的阴神、阳神,还要轻灵畅快几分?”
老僧缓缓吐出一口白气,热气遇寒成雾,散在风雪里。他指尖捻着佛珠,不快不慢,笑了笑,声音依旧沙哑,却藏着禅意:“以意识观照阿赖耶识,心无挂碍、无有恐怖时,不知不觉便能踏入光阴长河,一览过往未来边角。论轻灵无碍,确是几分便利;论根基扎实、能打能扛,终究不及道家长久锤炼的阳神稳当。”
“到阴阳神……” 周衍接过话头,重新迈开步子,雪在脚下发出咯吱轻响。他将帛书卷了半卷,握在手里,“《参同契》上讲,魂为阳神,魄为阴神。道长以为,此当得几分真?”
“嗯。” 老道微微点头,剑身高低晃了晃,像常人踱步一般,“但此‘阳神’,只是属性为阳,并非元婴圆满的纯元阳神;形魄属阴,也不是尸解成道的鬼仙阴神。名儿像,内里根本不是一回事。”
他顿了顿,语气郑重了几分,风雪都似随他的话慢了些:“七魄存于形体肉身,一旦肉身陨灭,便随之溃散,绝无留存之理。三魂元神,上品飞升界,下品堕入冥域,或入轮回转世投胎,或行尸解夺舍附身 —— 但无论哪一种,七魄都早已烟消云散。少有邪修施秘法禁术强留形魄,大多得不偿失,轻则神魂冲突、疯癫痴傻,重则形神俱灭、连轮回都入不了。”
“能生阴阳者,必为阴阳所生。” 老道抚着白胡子,慢悠悠道,“世人什么‘无阴无阳’,听着高深,实则是阴阳皆俱、浑然一体罢了。你们儒家圣人不也过,尽信书不如无书?元神藏于神魂形魄之中,牵一发而动全身,哪里是简简单单‘三魂为阳、七魄为阴’就能透的。”
“不过这也是贫道一家之言,未必全真。” 他笑了笑,又恢复了散漫模样,“你们就当听个雪夜闲谈,不必较真。”
周衍闻言颔首,垂眸沉吟,指尖摩挲着玉圭,若有所思。
老道话锋一转,又落到丹道上,语气里添了几分推崇:“纯阳吕祖留下的《太乙金华宗旨》,里头提的‘金华’,便是内丹根骨。”
“没错。” 老僧微微点头,插了一句,声音轻却笃定。
“以后灵气补先真元,炼就灵身元婴,神魂便能出窍远游,来去自如。”
老道越越顺,青罡剑破开风雪,留下一道淡淡的气痕,“其实阳神修到最高处,返璞归真,便是元神。最终化为先一气,与地融为一体,不生不灭,不来不去。”
老僧微微眯眼,听着白胡子老道侃侃而谈,指尖捻佛珠的速度慢了半拍。
他心底暗道:这老道看似散漫不羁,满嘴酒气,丹道见识竟如此通透。
此人是玄元洲白玉京的四大师之一,号护道师,凡有心念感应、护道破邪之事,皆由他出手。相伴同行这许多时日,此人对自家门派、对白玉京的底细,竟半个字都没提过。这般藏锋守拙,看来确实高深莫测,不枉 “护道” 二字。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
老僧法号悟尘,原是东土佛门禅宗祖庭少林古刹的得道高僧,比寺里无戒、无定、无慧三位高僧,还要高出一辈。
此次西行佛国,一半是为求法问禅,一半是为避世 —— 东土佛门纷争日盛,各宗争香火、夺庙产,早已失了本来面目。
他倒要看看,西域那个被骂作 “魔道” 的花菩提,合三教为一,到底是祸乱世间,还是别开生面。
而身旁这位年迈儒士,也绝非寻常书生。
周衍,蓬莱洲文庙的副教主之一,儒家的道德圣人,一身浩然正气修到了极致,在东土儒门之中辈分极高。
此次西行,是为探寻三教同源之理,也是为了亲眼瞧瞧 —— 那个搅得西域翻地覆的花尘,究竟是何许人也。
东土文庙如今也派系林立,争正统、夺祀田,早失了 “修身齐家治国平下” 的本心。若西域真能走出一条新路,未必不是下之幸。
风雪越刮越紧,大道尽头的雪雾翻涌不休,像藏着无尽的未知。
老道转回身子,青罡剑重新破开风雪,稳稳向前。
白马踏着积雪,蹄声轻缓,九环锡杖偶尔碰一下马鞍,发出极轻的脆响。
儒士攥着帛书,一步一步踩得扎实,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浅浅的脚印。
三道身影,一匹白马,渐渐没入了茫茫白雪深处。
前路是佛国的禅钟,是光明城的圣火,还是地变局的惊涛,无人知晓。
但三教同行,踏雪论道,本身便已是对 “青叶黄藕白莲花,三教原来是一家”,最好的注脚。
喜欢敕令请大家收藏:(m.xaoxs.com)敕令笑傲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