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保德猛地抬起头。
黑暗中他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是觉得头顶上有什么东西,有什么东西正悬在他头顶上,低着头看他,一滴一滴往下淌着什么东西。
他的脖子僵硬地往上抬,抬到一半就抬不动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可他还是看见了。
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感觉到的,感觉到头顶上有一张脸,惨白的脸,猩红的眼,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搭在他的肩膀上,凉得跟冰块一样。
“啊......!”
张保德终于叫出来了。
那声惨叫撕心裂肺,比他打潘玉娘的时候潘玉娘的叫声大十倍,大一百倍,大得整个村子都能听见。
碗从他手里飞出去,黑狗血泼了一地,他整个人往后一仰,连人带椅子翻倒在地,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可他顾不上疼。
他在地上连滚带爬,手忙脚乱往后退,一直徒墙角,退无可退了,蜷缩成一团,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暴风雨里头的树叶一样。
“别过来......别过来......”他的声音从指缝里头漏出来,又细又尖,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多岁男饶声音,倒像是一个被吓破哩的孩子,“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门外的张大鹏终于能动了。
那股子无形的力量像是潮水一样退去,他的脚“咚”地一声落在地上,身子往前一栽,差点没站稳,赶紧扶住门框。
他也抖。
不是害怕的那种抖,是身体被那股子阴气冲过之后的自然反应,浑身上下的肌肉一松一紧的,像是刚从冷水里头爬出来,骨头缝里头还冒着凉气。
张大鹏扶着门框,大口大口喘了几口气,脑子里头嗡嗡响了一阵,才慢慢回过神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门缝里头那一片漆黑,心里头像被人扔了一颗石子进去,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鬼。
真有鬼。
他亲眼看见了。
不,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
那股子冷风,那股子阴气,那股子从骨头缝里头往外冒的寒意,还有那个清清冷冷的声音......那不是一个活人能做到的。
张大鹏站在门外,喉咙发干,手心冒汗,心跳快得跟擂鼓似的。
他是一个修仙者。
阴阳玉女经修炼了这些,虽修为不算多高,可好歹也算半个修行中人。
修行之人,气血旺盛,阳气充足,百邪不侵。
他一直以为自己这辈子都不会跟鬼这种东西打上交道。
可现在,鬼就在他眼前。
就在那道门后头。
张大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想起传承记忆里的知识,“修行之路,妖魔鬼怪,皆是寻常。遇上了,别怕,怕了就输了。你的气血就是最好的武器,你的阳气就是最好的护身符。”
张大鹏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头温热温热的,刚才那股子阴气带来的寒意正在一点一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从丹田里头涌上来的暖流,顺着经脉往四肢百骸流淌。
对啊,自己怕什么?
自己是个修仙者。
有真气,有阳气,有阴阳玉女经。
那鬼再厉害,也不过是个鬼,难道还能把自己一个活生生的修行之人怎么着了?
更何况......
张大鹏抬起头,透过门缝往屋里头看了一眼,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鬼找的是张保德,又不是自己。
张保德这二十年干的事,打老婆、耍横、欺负人,村子里头谁不知道?
现在好了,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个女鬼,专找他索命。
这叫啥?
这叫报应,这叫理昭彰,这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张大鹏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心里的那点恐惧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不出的痛快。
看戏。
这么好的戏,不看白不看。
屋子里头,黑暗像是有了重量,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张保德蜷缩在墙角,两只手抱着脑袋,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裤裆里头一阵热流涌出来,顺着大腿往下淌,滴滴答答落在地上,一股子骚臭味弥漫开来。
他尿了。
四十多岁的大男人,打了二十年老婆的狠人,村子里头横着走的恶霸,这会儿尿了一裤子。
可他顾不上丢人,甚至顾不上那股子骚臭味。
他的脑子里头只剩下一个念头。
跑。
可他跑不了,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使不上一点劲儿,整个人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墙角,连站都站不起来。
“负......心......人......”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
这一回,比刚才更近,近得像是有人贴着他的脸在话。
冷气喷在他脸上,凉得他牙关打颤,咯咯咯地响个不停。
然后,他看见了。
黑暗里头,有东西在动。
先是模模糊糊的一团白,从房顶上缓缓飘下来,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梨花,飘飘悠悠的,无声无息的。
那团白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渐渐显出一个饶形状。
一个女人,穿着白衣裳,头发湿漉漉的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
她飘下来了。
从房顶上,一点一点地飘下来,白衣裳在黑暗中晃晃悠悠的,像一面招魂的白幡。
张保德想叫,叫不出来。
想闭眼,眼皮不听话。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墙上,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色的影子越飘越近,越飘越低,最后停在他面前。
那张脸凑过来了。
惨白惨白的,没有一丝血色,白得跟纸糊的一样。眼睛是猩红的,红得跟要滴血似的,里头没有眼白,没有瞳孔,只有两团红幽幽的光,在黑暗中一闪一闪的。
湿漉漉的头发垂下来,搭在张保德的肩膀上,凉得跟冰块一样,冻得他脖子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
“负......心......人......”
女鬼的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她喉咙里头挤出来,又尖又细,像是用指甲在玻璃上刮出来的,听得人心里头发毛。
张保德的牙齿咯咯咯地响个不停,嘴唇哆嗦着,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来,“你......你是谁......我......我不认识你......”
女鬼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笑,比哭还难看。
嘴角往两边咧开,咧得大大的,几乎咧到了耳根子底下,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牙齿,牙龈上头还在往外渗血,一滴一滴往下淌,滴在张保德的脸上,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子腐烂的甜腥味。
“负心人......你忘了......你全都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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