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边,张保德家老屋。
气氛压抑得像要拧出水来。
这间堂屋改的卧室本来就逼仄,两张床一摆,连转身的地儿都没樱
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露出里头黄兮兮的土坯,房梁上挂着蛛网,风一吹就晃晃悠悠的,跟吊死鬼似的。
张大狼和张大虎挤在一张床上,被子只够盖半截身子,两条腿露在外头。
哥俩鼻青脸肿的,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眼皮肿得跟桃子似的,嘴角还挂着干聊血痂。
张大狼睡着的时候皱着眉头,嘴里时不时哼哼两声,大概是在梦里又挨了打。
张大虎倒是一声不吭,可身子蜷缩成一团,像只受了惊的刺猬。
两张床之间隔了不到三尺,张保德和潘玉娘就挤在另一张床上。
是床,其实就是两条长凳搁了块门板,铺上一层薄薄的褥子,硬得跟石板似的,翻个身都咯吱咯喳响。
张保德没睡。
他靠着墙坐在床上,嘴里叼着根旱烟,火头子忽明忽灭,映得他那张脸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亮的时候能看见他眼珠子里的血丝,暗的时候整张脸就剩一个轮廓,跟庙里头的判官差不多。
他深吸一口,烟叶子烧得嗞嗞响,烟气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头顶上盘成一团,散不开。
不甘心啊。
张保德把烟屁股狠狠嘬了一口,烫了嘴唇,才呸一声吐在地上。
他大哥那个窝囊废,活着的时候被他欺负了一辈子,死了反倒给他添堵。
好不容易等那短命鬼咽了气,他带着老婆孩子搬进新房子,才住了几?
可现在呢?
又回到这破地方了。墙裂缝能塞进手指头,冬灌风夏漏雨,地上坑坑洼洼的,绊一跤能把门牙磕掉。屋顶的瓦碎了一半,用油毛毡盖着,风一吹就哗啦哗啦响,跟鬼哭似的。
这地方,是人住的吗?
都是张大鹏那个畜牲!
张保德牙关咬得咯吱响,腮帮子上的肉一鼓一鼓的。那个王鞍,时候他掐他跟掐鸡崽子似的,一只手就能拎起来。现在倒好,翅膀硬了,敢跟他动手了。今那一拳头,差点没把他下巴打脱臼,现在话还嗡文,嚼东西都使不上劲。
还有那两个废物儿子。
张保德扭头看了一眼旁边床上的张大狼和张大虎,眼里头全是嫌弃。两个大伙子,加起来三四百斤的肉,被张大鹏一个人打得跟狗似的,连手都不敢还。养条狗还知道护主呢,养这俩玩意儿有什么用?
张保德越想越气,胸口跟堵了团烂棉花似的,闷得喘不上气。他伸手去摸烟盒子,摸了个空,这才发现一包烟已经让他抽完了,地上扔了一地的烟屁股。
他的目光落在背对着自己睡觉的潘玉娘身上。
潘玉娘侧躺着,面朝墙壁,被子裹得严严实实的,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和一截脖子。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幽幽的,在昏暗的烛光里泛着一点光泽。
这个臭娘们,今在张大鹏面前,竟然替那个畜牲话!
这个臭娘们,胳膊肘往外拐,吃里扒外的东西。
张保德越想越气,打不过张大鹏,还打不过自己老婆吗?自己老婆,自己想怎么打就怎么打,王老子也管不着。
他伸手摸到腰间的皮带,慢慢抽出来。那是一条军用皮带,铁扣头沉甸甸的,抽在身上能留下一道紫红色的印子,好几都消不下去。
张保德把皮带对折了一下,攥在手里,往潘玉娘那边挪了挪。
“你个臭娘们!”
“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潘玉娘的身子猛地一僵,被子底下的身体绷紧了,可她愣是没吭一声,连哼都没哼。
“今不帮老子,还替那个畜牲话,翻了是不是?”
张保德着,又是一皮带抽下去,这回使的劲儿更大,皮带抽在肉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潘玉娘的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可她还是没出声。她咬着下嘴唇,牙齿陷进肉里,嘴里尝到一股咸腥味。屁股上火辣辣地疼,像被烙铁烫了一样,疼得她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可她硬是忍着,一声不吭。
她已经习惯了。
嫁给张保德二十年,挨了多少回打,她自己都记不清了。刚开始的时候还哭还喊,后来发现哭得越凶他打得越狠,喊得越响他越来劲,慢慢地就不哭了,不喊了,咬着牙忍着。忍一忍就过去了,忍一忍就不那么疼了。
张保德喘着粗气,又抽了两下,一边抽一边骂,“你个不要脸的东西,张大鹏那个畜牲有什么好?你替他话?你是不是跟他有一腿?”
潘玉娘听到这句话,身子又是一僵。
可这回不是因为疼。
是因为心虚。
皮带又落下来,打断了她的回忆。
可奇怪的是,这一次,她竟然不觉得那么疼了。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转着,张大鹏的脸、张大鹏的手、张大鹏的声音,像一层软软的棉花垫子,把皮带抽打的疼痛都隔开了。她甚至觉得,张保德每抽一下,脑子里那些画面就清晰一分,清晰得好像那些事刚刚才发生过。
潘玉娘的嘴角,在黑暗中微微翘了一下。
很轻,很淡,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
张大狼和张大虎被皮带抽打的声音吵醒了。
张大狼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他爹骑在潘玉娘身上,手里举着皮带,一下一下往下抽。他愣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对着墙,闭上眼睛继续睡。
张大虎也醒了,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什么,可最终还是没出口。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脑袋,蜷缩得更紧了。
两个人都一声没吭。
这种事,从到大见得太多了,早就习惯了。刚开始的时候还会害怕,会哭,后来慢慢就麻木了。他爹打他妈,跟他们没关系,他们管不了,也不想管。
张保德又抽了几下,手也酸了,气也出得差不多了,这才把皮带往床头一扔,喘着粗气躺下来。
“以后再替外人话,老子打死你。”
他骂了一句,吹灭了床头的蜡烛。
屋子一下子陷入黑暗。
伸手不见五指的黑,连对面床上张大狼的呼噜声都听不见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和呼吸声。
张保德翻了个身,面朝上躺着,脑子里还在想着张大鹏的事。那个畜牲,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想个法子收拾他。明的不行就来暗的,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他正琢磨着,忽然听见外头起了风声。
“呜——呜——”
风从屋顶的破瓦缝里灌进来,带着尖利的呼啸,像是什么东西在哭。
张保德皱了皱眉,“咋突然就刮风了呢?”
他嘟囔了一句,也没太当回事,翻了个身准备睡觉。
可他刚闭上眼,就觉得不对劲。
身上凉飕飕的,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
一股寒气从头顶压下来,冷得他后脊梁骨发麻,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那种冷跟冬的冷不一样,冬的冷是慢慢渗进来的,可这股寒气是突然灌下来的,像有人把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从头凉到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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