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沉吟片刻,缓缓开口:“想要置办铁炮,眼下也就只有堺港、国友、根来这几处地方能入手了。”
“寻常一把丸木弓,顶多两百到三百文钱,五郎助手中便有一把;百支箭矢为一束,售价也不过五六百文。”
“两相一对比,便能知晓铁炮何等珍贵。箭矢射出尚可回收复用,可铁炮铅丸一旦打出,便彻底无法取回。”
“也难怪昔日所见剧集中,藤吉郎拿泥鳅换明智光秀一发铁炮试射,这般交易,倒也算得上实打实的等价互换。”
话音落下,他当即唤来五郎助,沉声吩咐:“五郎助,你速速下去收拾准备,三日之后,我二人一同出一趟远门。”
身为底层低级武士,新三郎每年需尽奉公之责一百二十至一百五十日;俸禄超百贯的中层武士,年奉公时日更是要达到两百往上;至于城主、家老这般高位重臣,一年到头奉公时日足足三百余。
就连往日里半农半兵的足轻农兵,每年也得服役九十日以上,其余闲时亦要驻守军营,随时听候调遣。
如今织田信长推行兵农分离之策,麾下常备足轻,年奉公时日也定在了百日之数。
现下已是三月中旬,新三郎早已足足奉公半月有余。他心中早已盘算妥当,待朝日村祭祀大典落幕,便借着轮休的由头离开尾张领地,专程外出购置一柄铁炮。
新三郎暗自庆幸,身处战国乱世,反倒没有后世那般严苛死板的规矩。簇行事全凭封建义务,只需凑齐每年规定的奉公数,余下时日皆可自由安排。
普通农兵每年常规服役三十至四十日,再叠加各类杂役、年役等差事,全年劳作服役时长足足七八十日。
所谓奉公,便是为领主效力干活,闲暇之余方能打理自家生计。只是他心中清楚,往后数十年间,各路大名定会不断加码,层层延长麾下武士与足轻的服役时长,直至寻常足轻年奉公时日突破两百。
“果然无论身处哪个世道,加班劳碌从来都只会越来越多。”
新三郎思绪飘到自家麾下一众家来身上。
众人一年之中,除却三月、九月农忙时节,实打实能出力干活的仅剩十个月,再刨去六月酷暑与腊月寒冬的两月劳役,一年到头能安稳追随他做事的,也就只剩八个月光景。
这些人跟着他做事赚取银钱,为领主服役则是尽平民本分。
碍于众人还要兼顾农耕农事,新三郎每人发放一贯钱粮,已然算得上丰厚。其中一石算作农兵酬劳,另一石便是仆从务工俸禄。
唯独五郎助一人,能拿到足足三贯钱粮,是新三郎麾下实打实的嫡系家臣。
众人追随新三郎尽军役,新三郎则为他们谋求对应身份,名册尽数登记在薮山乙名也就是村长手郑凭此身份,便可豁免杂项劳役,只需一心跟随他随军征战即可。
新三郎身为同心众,按军中规制,需配一名徒步武士与一名长枪足轻,五郎助便是那名贴身长枪众。
甚左卫门、甚大郎、孙六郎三人,则免去征战军役,代价便是照常服满两月官府劳役,不过可以缴纳钱粮出钱赎免。
去年三人曾随军出征立下微功,只需服役一月,再些许打点便能彻底免去差事,这般琐碎杂事,新三郎向来交由三人自行处置,从不多加插手。
也正因如此,旁人皆有琐事缠身,唯有五郎助能时时刻刻紧随新三郎左右,奔走各处差事。并非五郎助清闲无事,而是他所有军役劳役,尽数与新三郎绑定一处。
不止是武士农兵,世间商户人家亦是如此。
商户家中仆役同样要承担军役与劳役,就连商铺东家也无法幸免。每至年末,一众商行老板便会联合掌柜,多上缴钱粮物资,用以赎免自身差役;至于店铺伙计、家中仆从,便只能自行筹措钱粮,抵免自身差事。
这般沉重徭役,向来只压在世间男子肩头,女子、孩童与幼女无需承担半分军役劳役。
这也是新三郎时常看见诸多妇人带着稚童安稳度日的缘由,她们只需按时上缴年贡、田地赋税即可,不用奔赴沙场拼杀,仅在夏末年末,自备干粮农具参与修筑工事之类的临时杂役便可。
虽乱世徭役繁重,却也并非毫无章法。
但凡登记在村籍、町籍的百姓,从军服役、外出劳役皆以抽签定夺,并非人人都要被迫奔赴差事。
若是未曾抽中差役,却被官府强行征调上前线征战,官府便要给予相应抚恤补偿,就如同新三郎给战死麾下家来发放优厚抚恤金一般。
同理,未曾抽中劳役却被强行征调服役,征调一方还需按日发放粮米钱财,最低每日两三升米作为酬劳。
只是这般体恤民情的举措,纵观当下寥寥无几,也只有家底雄厚的大名能够做到。
世人心中向来觉得无偿劳力最为划算,手握免费可用的民力,又何须耗费银钱粮草收买人心。
诸事尽数安排妥当,新三郎转身回到居所。不多时,侍女阿梅端来热气腾腾的膳食。
新三郎抬眼望去,餐盘之中静静摆放着几块红豆制成的羊羹。
这吃食虽冠以羊字,实则与羊肉没有半点干系,乃是将红豆研磨成粉,压制成方方正正的块状糕点。入口是绵密豆沙口感,清甜回甘,是市井平民与往来商人最喜爱的甜食,亦是这乱世之中难得的解馋美味。
用过晚膳,新三郎收拾起一套换洗衣物。三月春寒未消,他特意挑了一身厚实衣衫备着。
走出卧房,庭院之中繁花尽数盛放,满园春色惹人沉醉。院中一株樱树花开满枝,粉白花瓣层层叠叠,宛如亭亭玉立的绝色佳人,静静伫立院落之间。
几名妇人围坐在樱树下,低声笑闲谈,欢声笑语萦绕四周;不远处,一众孩童围在一起玩着搬石嬉戏,手中石块起落不定。
孩童懵懂无知,只知玩乐嬉闹,却不知这起起落落的石块,恰似人世间沉浮不定的境遇。
新三郎望着眼前一幕,心中满是感慨。
一路走来虽算顺遂,可前路茫茫,依旧藏着数不尽的隐忧。世事无常,人间诸事又岂能尽如人意。
这三年来,他步步谋划,事事筹算,苦心经营之下,也仅仅只积攒下些许微薄基业,可见行走世间,谋生立业何其艰难。
可也正是这般万般不易,才让人间烟火独具风情,让漫漫人生路满是别样风光。
新三郎心中了然,唯有咬牙坚持,奋力前行,好好活着熬过乱世风霜,方能尝遍世间百味,静待机缘降临,迎来属于自己的希望与奇迹,尽情领略这乱世之中的万般美食与绝美盛景。
他望着院中嬉笑众人,朗声高呼:“诸位一同载歌载舞!阿梅,速速备上清茶与美酒,今日暂且放下万般烦忧,尽情欢畅,恰似这转瞬凋零的烂漫樱花,不负此刻春光!”
激昂话语瞬间感染全场,妇人纷纷放声高歌,男子起身起舞,欢声笑语响彻整座院落,直至夜色深沉,众人方才尽兴散去。
宴席之间,新三郎吟唱起一曲曲风独特的歌谣,曲调饱含盛唐古韵,在场众人听得似懂非懂,却也听得入神。
待到五郎助登台助兴,当即上演一出捞虾舞。
他将头巾紧紧束在头顶,模仿江海之上捕鱼渔夫的模样,手中鱼叉左右挥舞摆动,脸上做出夸张诙谐的神态,一举一动滑稽十足。
满堂众人见状皆是捧腹大笑,就连新三郎也忍不住开怀大笑,心中烦闷一扫而空。
喧嚣落幕,新三郎内心渐渐归于平静,暗自心中思索。
平日里庄严肃穆的佛像,总让人心生敬畏不敢亲近;素来沉稳寡言的五郎助,此刻一番嬉闹舞姿,却引得众人开怀大笑。
世间人情世故,向来便是如此奇妙。
想来并非是五郎助舞姿太过拙劣滑稽,而是人身怀本事技艺达到一定境界,便会随心随性肆意尝试。这般放下身段逗乐众人,何尝不是内心自信的绝佳体现。
无论是展露本事时的从容淡然,还是刻意故作笨拙卖力的模样,这般刻意为之的姿态,旁人一眼便能看穿,也正是这般强烈反差,才最是惹人发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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