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洗漱完毕,换上一身崭新衣衫,径直往自家店铺走去。
店内,孙六郎正守着摊位,角落里头,弥兵卫埋头弯腰,正奋力编织着草编器物。
新三郎走近静静看了片刻,二人闻声连忙起身,恭敬行礼:“新三郎大人好。”
新三郎随意摆了摆手:“不必多礼,继续忙活便是。我姐姐阿桃出去了?”
往日这个时辰,向来是阿桃看店,由孙六郎与弥兵卫专心编织。
孙六郎脸上堆着笑,开口回话:“方才阿桃姐出门散心去了。”
新三郎没再多追问,抬脚走进店内,随口问道:“今日店里生意如何?”
孙六郎转头看向钱柜,如实回道:“约莫卖了五百文钱。”
他不懂成本核算,自然也不清究竟赚了多少利润。
新三郎从钱柜里取出五十文,淡淡道:“这笔钱记入账簿,我要带走。”
孙六郎连忙拿过笔墨记录,躬身应道:“好的,大人慢走。”
新三郎走出蔺草搭建的店铺,一路行到河岸町。
这片町市占地不大,位置却极为关键,只因当下水运乃是最要紧的商贸命脉。
夕阳斜挂町边,余晖洒落大地,一名鱼摊老板还守着摊位,做着最后收尾的售卖。
见新三郎衣着整洁得体,一看便是体面之人,鱼贩当即高声吆喝起来。
“这位客人,快过来瞧瞧!就剩最后几尾鲜鱼了,价钱给您算便宜些!”
新三郎缓步走上前,低头打量木桶里的鱼,直言道:“这几尾鱼已然不算新鲜,三尾我全要了,一共五十文。”
鱼贩略一沉吟,咬牙应下:“行吧!原本一尾都要二十文,今儿就当清货了。”
话音落下,他手脚麻利地刮净鱼鳞,取来一根稻草,从鱼口穿入、鱼鳃穿出,转眼便将三条鱼串好。
随后,他把刮下的鱼鳃尽数收进一只陶瓮,立刻严严实实地盖上盖子。
新三郎心中好奇,指着陶瓮问道:“瓮里留着这些鱼鳃做什么?”
鱼贩瞥了他一眼:“就是鱼鳃罢了,难不成客人想要?”
“我自然知道是鱼鳃。”新三郎微微皱眉,“我是问你特意留存,有何用处?”
鱼贩这才解释道:“用来做腌货,洗净发酵便能酿出鱼露。只是那腥臊味道极重,想来公子这般体面人,定然不愿凑近闻。”
新三郎闻言轻笑,心底却暗自惊诧。
原来市井穷人花一两文钱便能买到的廉价鱼露,竟是用废弃鱼鳃发酵而成。
寻常人家都想沾点荤腥油水,可贫苦百姓连廉价鱼都买不起,这鱼鳃酿的鱼露,便成了他们唯一的慰藉。
他抬手提起串好的三条鱼,每一条都有臂长短。虽算不上鲜活生猛,但胜在分量十足。
回到店铺院落,新三郎将鱼递给孙六郎:“你来处理打理。”
孙六郎满脸喜色,乐呵呵往厨房跑去,边走边高声道:“大人实在太体恤我们了!”
紧接着,新三郎看向弥兵卫,开口吩咐:“今日提早打烊,你去本町把所有人都叫过来,今晚一起聚着吃顿晚饭。”
目送弥兵卫动身离去,新三郎神色淡然。
这个时代的百姓,素来只吃朝食与夕食,寻常申时前后便用过晚饭,之后便早早歇息,挨到次日明。
新三郎径直走进后厨,对着正在忙活的孙六郎道:“多备些食材,按十四个饶份量准备晚饭,我来帮你打下手。”
他往陶锅里添入大把蘑菇干、葫芦干,慢火炖煮,入味后撒上细盐便可捞出。
倒不是不愿炒菜,实则是无可奈何。
自大明宁波争贡事件过后,大明朝廷断绝了这边的商贸往来,精铁铁锅彻底断了货源。
寻常陶锅根本没法爆炒烹饪,民间吃食大多只有煮、烤、焖烧几种做法。
随后用清水煮了时蔬,仅以食盐简单调味。
压轴的便是那三条鱼,剖洗干净剁成鱼块,搭配腌萝卜一同慢煮,味道算不上鲜美,却也朴实下饭。
一旁的孙六郎看着新三郎做菜手法娴熟利落,自己则专心生火煮饭。泛黄的玄米质地粗硬,必须多煮些时辰,才能煮得软糯适口。
新三郎在每一道菜里都添了酱料提味,至于食用油,更是寻常人家不敢奢望的奢侈品。
鱼肉里稍稍淋零醋去腥,鱼杂之类无用之物,索性直接丢弃。
没过多久,被弥兵卫叫来的众人陆续赶到,纷纷主动上前帮忙烧火添柴。
待到源大郎归家,十四人总算全数到齐。
新三郎将一道道饭菜端上桌,看着众人笑道:“诸位近日操劳辛苦,往后还需一同勤勉做事。趁着今日相聚,我便跟大家俸禄酬劳的事。”
众人一边埋头用饭,一边认真聆听。
见大家吃得尽兴,新三郎缓缓开口:“往后每人每日,除了五合扶持米,额外再加一升米作为酬劳。”
众缺即面露喜色,纷纷躬身道谢:“多谢大人体恤!比起别家雇主实在优厚,这般算下来,等于多领五合米粮啊!”
随后新三郎目光落在甚左卫门与五郎助身上:“你们二人,每日给一升米,外加十文铜钱,折算下来,堪比三升米的俸禄。”
二人连忙郑重道谢,心中满是感激。
席间气氛热闹融洽,吃到尽兴处,源大郎特意去后屋取出自家珍藏的浊酒。
本只是一顿简单便饭,众人边吃边聊,直吃到夜深才尽兴散去。
翌日清晨,新三郎一觉醒来,起身走到厨房想寻些吃食,却发现昨晚饭菜被吃得干干净净,半点不剩。
他索性自己生火,煮了一碗稀粥下肚,随后踱到院歇息。
难得一日清闲无事,他忽然想起许久未曾见过藤吉郎。
收拾一番后,新三郎动身从商人町往城下走去。
城门口的门卫清兵卫如今早已与他相熟,远远瞧见便笑着招呼:“新三郎老板,又要进城?只需解下胁差便可通校”
“有劳清兵卫大人通融。”新三郎客气拱手。
解下胁差交由清兵卫看管,他径直走入城中,去往三之丸。
此处不仅排布着家臣宅邸,还设有官方马厩。
方才喝过稀粥,腹中不饿,一路行来并未遇上城中重臣,倒是省去了不少繁琐的礼法应酬。
踏入马厩大院,十几名马夫正各司其职,忙碌不停。
新三郎往里走了几步,一眼瞧见正在打理马匹的藤吉郎,当即高声喊道:“藤吉郎叔,许久未见了。”
藤吉郎正牵着一匹骏马打理鬃毛,闻声偏头看来,满脸诧异:“原来是新三郎,今日进城可是有什么要事?”
新三郎走上前笑道:“闲来无事,许久不曾登门,特意过来看看你。”
藤吉郎闻言略显不好意思,叹道:“近来实在忙得脚不沾地,马匹的医治、训练、饲养,还有良种配种,一桩接着一桩,根本闲不下来。”
“好在马料供给一事,托付给了你和一郎,省了我大的心事。对了,你若是手头缺资金周转,尽管开口便是。我手边还算宽裕,凑出十贯钱不成问题。”
新三郎摆了摆手,语气从容:“资金之事有五郎助帮衬,并不短缺,往后三个月的粮草供给,我早已安排妥当。”
藤吉郎满眼赞许地看着他:“不愧是新三郎老板,做事稳妥周全,此番真是多谢你了。”
顿了顿,他忽然话锋一转,眼中带着几分试探:“如今养马贩马已是一门稳当生意,利润不薄。新三郎你可有兴趣,也置办一两匹良马饲养?”
新三郎一听是新生意,顿时来了兴致,当即问道:“养马入行,马匹售价是不是格外昂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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