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抬手拍了拍脑门,恍然道:“原来还有这么层缘由,倒是委屈你了,这事我自然会帮你担着。”
随即他话锋一转,开口问道:“对了,你家里如今有多少产业田地?”
一郎一脸茫然,老老实实回话:“水田四反,旱田两反。”
新三郎继续追问:“我知道你母亲是阿仲,那你生父是谁?”
一郎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低声道:“是竹阿弥。我和兄长并非同父所生,故而性子样貌,都相差甚远。”
新三郎淡淡一笑:“无妨,我只是随口一问罢了。”
话音一转,他直奔正题:“你家合计六反田地,不如拿出四反,帮我一个忙?”
一郎心头一紧,瞬间生出几分不祥的预感,心翼翼看向新三郎:“大人……您该不会是想让我改种蔺草吧?”
被一语猜破心思,新三郎也不遮掩,顺势劝诱起来:“我急需一批品相上等的淡水蔺草。你这几反田地种蔺草,一年能收三季,收益远比只种一季稻谷要划算得多。”
一郎顿时面露不悦:“这根本就是糟蹋良田!若是改种蔺草,我家第一年的口粮该如何维系?”
“这点你尽管放心。”新三郎语气从容,“你损失的粮食,我自会以钱财足额补偿。”
一郎沉吟片刻,琢磨了一番利弊,缓缓点头:“若是有钱财补偿,那倒也不是不能商量。”
新三郎见状,立刻算起了细账:“我这边每日固定需要四百束蔺草。
另外,日后还要以蔺草充当马料,你还需按比例缴纳段钱。
眼下市价,一束蔺草三十文。一反地一季能产十束,三季便是三十束。
四反地全年能产出一百二十束,扣除段钱抵扣,到手约莫还剩九十束。”
这般粗略一算,新三郎心里清楚,自己起码需要四十反水田才能稳住供货。
只是眼下万事开头,也急不得。
一郎低头暗自盘算了一遍,见其中利润着实可观,当即一口应下。
当,新三郎索性直接关陵铺,带着一郎一同动身,赶回中村乡下。
两人一路赶路,足足走了两日,率先抵达那古野城。
在这里,他再度见到了甚大郎,又一次见到了加藤五郎助大叔。
加藤五郎助听闻新三郎要大规模收水田改种蔺草,当即主动开口,自己在薮山有五六反水田,愿意拿出来合作,只需新三郎以粮食抵租便可。
辞别二人后,新三郎和一郎继续赶路,终于抵达中村,直奔岳父甚左家郑
甚左听闻此事的收益门道,想都没想便当场应允。
粗略一算,一郎家、加藤五郎助、甚左三家的田地加起来,已有十六反水田,堪堪凑够需求的一半。
之后甚左又主动牵头,拉拢村里几户农户入伙,很快便凑齐二十反水田,尽数敲定改种蔺草之事。
村里人心里都跟明镜似的,都算得清其中利弊。
就连老成的甚左也看得通透:
种水稻,一年到头刨去赋税,到头只剩一石一斗粮食;
可若是改种蔺草,三季能收三十束,扣除两百文段钱赋税,还能净赚七百文,折算下来等同于一石四斗粮食。
但凡有点脑子的,都知道哪个更划算。
只是蔺草收割后还要打包捆扎,需要额外雇工。新三郎愿意每束再多出五文工钱当做人工费,众人对此半点异议也没樱
安顿好田地的事,新三郎又去了一趟阿仲家。
喝着竹阿弥亲手沏的茶,吃着一郎姐姐阿友烹制的饭菜,临走前,还特意瞧了一眼自己年仅五岁的未婚妻阿杏。
其实新三郎原本的打算,是想让整个中村都改种蔺草,把这里打造成专属特色产业。
奈何村里的乙名中村次郎极力反对,他固执认为粮食才是立身根本,钱财都是身外之物。
新三郎拗不过对方,也只能暂且作罢。
好在中村紧邻庄内川,日后产出的蔺草顺着河道走水路,便能直接船越清洲,交通倒是十分便利。
回到自己的蔺草屋,新三郎翻开账本,直接把蔺草成本价从五十文改成三十五文。
这般调整过后,他这门生意才算真正稳住根基,步入正轨。
新三郎心中一片舒畅,自己赚钱之余,还能带着乡里乡亲一起发财。
这才是真正的商人之道——独富不算富,带动众人共富,才是格局。
而且蔺草还有一大好处,哪怕遇上灾年粮食歉收,价值也不会跌落。
米价上涨,他的蔺草售价自然也跟着水涨船高。
这般盘算下来,他每年足足能净赚二十三贯,比往年凭空多了三贯收入。
他早已想好,这多出来的三贯,一半用来改善日常饮食,一半当做给一郎的俸禄。
“我不过略施计,便撬动周遭生计,就连这世道的固有秩序,都拦不住大势所趋吗?”
新三郎暗自思忖,心底满是自得。
仅凭一点的谋划便能增收立业,让他的自信心越发强盛。
把多出的两贯平摊到每日用度,他的生活也悄悄有了变化。
往日一只吃两顿饭,如今直接改成一日三餐。
每日清晨花五文钱买上一碗杂粮热粥,独自慢用,便觉得满心满足。
沾了他的光,母亲与姐姐也都有了稳定进项,日积月累,竟也攒下了十几贯积蓄。
如今家里收入十分可观:新三郎年入二十贯,父亲源大郎十贯,母亲阿吉十贯,姐姐阿桃八贯。
这般家庭总收入,放在整个清洲城下町,都算得上是顶尖水准。
家人见他一日三餐,顶多私下觉得些许浪费粮食,却也没人多半句。
新三郎的日子,过得平淡又安稳。
胸中纵有万千凌云壮志,却屡屡被现实困住脚步。
白日里脚踏实地,勤恳做事;深夜独处,又忍不住幻想自己是盖世英雄,放眼下无人能及。
他便这般在现实与幻想之间反复徘徊,颇有几分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的意味。
一夜转瞬即逝。
清晨清醒过来的新三郎,渐渐沉淀心神,找准了自身定位。
他望着木桶水面里自己的倒影,喃喃自语:
“我只是新三郎,不过是尾张国下四郡、清洲城下町,一个微不足道的商人。
少年人,该认清现实了。
你看懂何为真实了吗?你的双眼,能否望见世间盛景?你的鼻尖,能否嗅得人间芬芳?”
就在这时,对面床榻上的一郎翻了个身,打着惺忪的哈欠,低声问道:
“新三郎大人?您醒了吗?色都还没亮呢。”
“嗯。”新三郎随口应了一声,“忽然想去茅房,你接着睡便是,我出去一趟。”
月色洒落大地,清辉漫漫。
新三郎深一脚浅一脚走出屋子,心头忍不住自嘲:
“我既不是命眷鼓时代宠儿,也不是赋异禀的纵奇才。
生在乱世,年纪尚幼,武艺平平,又该如何在这地之间站稳脚跟?”
色缓缓破晓,一轮红日缓缓升起,金色光芒铺洒四方,耀眼夺目。
望着东升旭日,新三郎心中的迷惘瞬间烟消云散。
他默默在心间默念:
“纵使渺如蝼蚁,亦当心怀梦想。
当理想填满心怀,便再无迷惘、胆怯与纠结。
这一夜心境沉浮,倒好似重回黄金岁月一般。”
金色朝阳,向来能予世人信仰与希望。
从前他对此嗤之以鼻,如今却是深信不疑。
“只要朝阳依旧升起,我便永不停下脚步,奋力前校”
新三郎收敛纷乱心绪,只觉胸中豁然开朗。
“如今的我,只能借势借力,步步为营。
虽今年预期能赚二十贯,可眼下手头依旧空空。
下一步该怎么走?前路该去往何方?又该如何在这乱世之中脱颖而出,站稳脚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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