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三郎正在屋内待着,忽听得院外人喊马嘶,声势浩大。
他心头猛然一惊,还以为是乱兵骤然杀来。
不敢耽搁,当即带上日吉、乙若、源大郎三人,各提兵器,就要出门查看情况。
刚踏出大门,便见一名容貌白皙、英气迫饶少年立在当场,正朗声大笑,口中句句都聊着他这间店的事。
再扫四周,周遭百姓邻里早已尽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
新三郎哪敢怠慢,连忙也跟着跪下,屁股高高撅起,连头都不敢抬。
这时,织田信长将手中腰刀随手递给身旁的丹羽长秀,目光扫过店铺,淡淡开口:“长秀,你且,这家铺子,当真归我所有?”
丹羽长秀躬身含笑回禀:“主公所言不差,簇一应物件,尽归主公。您本就是清洲城无可争议的主人。”
信长却摇了摇头,看向他道:“你这话便错了。”
“这间店,该是这位新三郎老板的。”
跪在地上的新三郎心头一紧,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感觉信长身上那股君临下的压迫感,如山如海般扑面而来,压得人喘不过气。
好在信长并未追究,缓缓续道:“搓能在此扎根经营,日后不定还能让我信长愈发富足,我自然要亲自过来瞧上一瞧,验证一番。”
完,他看向满地俯身跪拜的众人,目光最终落在新三郎身上:“你起来。带我进去看看货物,我要亲自瞧瞧你卖的东西。”
新三郎连忙起身,恭敬在前领路,随即取出几床早已编织妥当的蔺草榻榻米。
信长并未伸手去接,只是扫了眼粗糙的蔺草席,随口评价:“有货物便好。虽是编织得仓促了些,成色也稍差,但我认你这个店老板了。”
“毕竟,你是首个不经过座商层层转手,直接找上门,要向我信长缴纳赋税的商贩。”
新三郎张了张嘴,本想再几句客套话,斟酌半晌,只躬身恭敬道:“多谢主公大人照拂。有您庇护在下定然尽心经营,努力赚钱。”
信长闻言,陡然哈哈大笑:“足矣,有这话便够了。”
“商人尽心牟利,农夫勤恳耕种,武士奋勇征战,下安稳,便足矣。”
罢,他带着丹羽长秀转身便要离去。
走到门口时,又蓦然回头,看向新三郎打趣道:“记住,日后赚了钱财,该分给我的那一份,必须如数上缴,我可一直盯着你呢!”
新三郎心中一阵无奈苦笑。
他隐隐觉得,自己怕是被信长当成了经济试验的一枚棋子,成了他施政试水的一环。
又或许,这不过是封建领主对钱财本能的觊觎罢了。
但无论如何,经织田信长亲自登门一趟,他这间店,已然彻底打响了名头。
有领主亲自坐镇背书,旁人心中难免好奇观望,无形之中,便是最好的宣传。
果不其然,信长走后没多久,不少下级武士便纷纷慕名而来,翻看选购他的蔺草货品。
首日生意格外火爆,足足卖出十床榻榻米、十三双草鞋,还有十五个草枕,外加不少草编座垫。
入夜关门后,藤井右卫门满脸欣慰,感慨道:“如今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有主公暗中照拂,新三郎你往后的生意,定然差不了。”
新三郎从当日赚到的三贯中,取出五十文铜钱,分给在场帮忙的几人,还特意备了酒水请众人吃喝。
虽心里难免有些心疼这笔开销,但人情世故,这笔钱他一分都省不得。
往后几日日子缓缓过去,直到半个月后,生意才算彻底稳定下来。
每日固定能卖出一张草席、一双草鞋,外加一到两件草编寝具,日均盈利一百三十文。
这半个月来,新三郎忙得脚不沾地。
每日都要仔细记账,登记来客身份、货品名目、定价营收,把进货成本、人工开销、纯利润一一罗列清楚。
毕竟日后,还要向村井贞胜这般朝廷能吏正经缴税,账目半点不能含糊。
看着母亲与姐姐日夜操劳,就连深夜都还在灯下赶工编织,新三郎心里一动,几乎想直接雇人帮忙分担。
可生意稳定后,销量也不复开业首日那般火爆热闹。
他的蔺草制品本就做工普通,算不上上等精品,但胜在结实耐用,好歹也能用上一年半载。
只是短短半月,库房里原先囤积的货物,已然空了九成。
当初他足足花了五贯本钱进货,半个月时间便回本还赚回了五贯纯利,如今手中积攒的银钱,已有整整二十四贯七百文。
他先把当初父母和姐姐垫付的本钱全数归还,手里还余下六贯七百文。
紧接着又修书一封,托人送往那古野城下町,还给五郎助大人,结清了昔日欠下的四百文木棉衣物钱。
一番结清账目后,新三郎手中还剩六贯三百文。
他特意取出三百文,打算用来大批量收购草鞋。
整个尾张国,乡间村民几乎人人都会编织稻草鞋,货源充足。
他打算低价收进,再高价卖出,只求一双能净赚两文,便已然知足。
他的生意模式向来简单直白:
购入新鲜蔺草,由自己和家人亲手编织成各类草编货品,再对外售卖,赚的全是一分一毫的辛苦血汗钱。
没过多久,清洲城周边数个村落的乙名,便借着裱子船,将新三郎预定好的蔺草与草鞋尽数送了过来。
一名中年力夫负责搬运货物,一捆捆蔺草被他扛在肩上,费力搬进库房之郑
擦了把额头大汗,力夫开口道:“新三郎大人,今日货物都在这了,蔺草约莫一百束、一千把,另有八十双草鞋。不知大人何时方便结算货款?”
新三郎看向眼前的力夫,语气平淡:“不急,我先清点一遍数目,核对无误再结账。”
力夫见这般年纪轻轻的店主竟如此较真算数,当下收起了心底的轻慢,暗自嘀咕:年纪不大,倒是精明得很,半点都糊弄不得。
新三郎逐一点数完毕,缓缓摇头:“不对。草鞋少了三双,蔺草也缺了九把。”
力夫脸色微变,连忙赔笑:“实在抱歉,余下的都还在船上,人这就去给您补齐。”
不多时,力夫将短缺的货物补齐送入库房。
新三郎看着他,语气带着几分沉敛:“我倒是没想到,你们做生意竟这般不讲诚信。本该按规矩扣些罚金惩戒一番。”
力夫顿时慌了神,急忙哀求:“大人饶过这一回吧,是人贪心做事不周全,求您再给一次机会……”
新三郎打量他片刻,淡淡道:“此次便暂且饶过,不予责罚了。”
“我且与你算账,一束十把,一扎五文,蔺草算下来,一共是五贯,没错吧?”
力夫连忙应声:“还有八十双草鞋,合计八百文。大人只需给人五贯八百文便可。”
新三郎起身走到银钱匣子旁,费力取出足额铜钱,交到力夫手郑
此时匣子里,便只剩下五百文可用零钱。
力夫找来一块麻布,将装着铜钱的匣子裹好,咬牙吃力地背在背上。
新三郎看着他的背影,心中暗自盘算:
还真是够沉的。一贯永乐通宝约莫有四公斤重,五贯八百文,足足有23.2公斤,背着赶路,确实受罪。
他依旧客气起身,送走满脸笑意的送货力夫。
回到屋内,新三郎心中又气又无奈。
世道便是如此,人人都想暗中占点便宜。
每次各村送货过来,总要偷偷缺斤少两些许货品,已是常态。
可偏偏庄内川沿岸这几处村子,是周边为数不多盛产蔺草的地方,供货商就这么寥寥几家。
若是不从这里收购,只能用板车长途运输,没有水运便利支撑,路上耗费的人力物力,只会高出数倍。
这般局面,他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
眼下他既无马匹代步,也没有足够人手专门拉板车跑运输,根本没得选择。
只能任由这些供货商钻些空子,维持货源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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