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最后一包了吧?”
新三郎话音刚落,便一屁股瘫坐在库房冰冷的地面上。
距离上次完成武士的委托,已然过去了好些。
一旁的送炭大叔随手扯过一块麻布,擦着额头上的热汗,点头应道:“没错,这些就是全部薪炭了,一共六包,每包八十斤。”
新三郎转头看了眼身旁同样累得浑身脱力的甚大郎,又看向送炭大叔,开口道:“大叔劳烦一下,能不能把这包薪炭帮着叠到那上面去?”
大叔当即瞪大双眼,嘴巴微微一张,面露为难:“我只负责送货到这里,可没还要帮忙堆叠,这活儿太耗力气了。”
新三郎苦笑着摇了摇头:“这我自然明白。可大叔您看,我和我大哥累成这副模样,实在没多余力气搬重物。况且今日往后还要往这边运货,若是堆放杂乱,库房主人五郎助大人回来,怕是要动怒责罚的。”
一听见五郎助大人五个字,原本满心不情愿的送炭大叔神色微动,暗自沉吟片刻,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伸出双手扶住薪炭,憋着浑身仅剩的力气,硬生生将沉重炭包挪到了指定位置。
新三郎面露感激,拱手道:“多谢大叔仗义相助,这是签收手书,您收好。”
送炭大叔接过手书核对无误,随口叮嘱道:“那我便先走了。等五郎助大人回来,你记得转告他,下次订炭不妨多订些。”
“我一定原话带到。”新三郎诚恳应下。
送走送炭大叔,新三郎伸手拉起瘫坐在地上的哥哥甚大郎。
甚大郎看着收拾得整整齐齐、井然有序的库房,由衷夸赞道:“我这辈子最佩服两个人,一是师父那出神入化的打铁手艺,二便是弟弟你这过饶口才。
旁人不愿做的事,你总能三言两语劝得对方心甘情愿帮忙。你瞧瞧,原先乱糟糟的库房,这么快就被你打理得条理分明。”
新三郎无奈苦笑。
原本一共有两间库房,如今兄弟俩占了一间居住,剩下这一间只能尽量堆叠货物存放杂物,也是迫不得已。
再加上兄弟俩本身体力偏弱,这类重物根本无力独自整理,足足花了近半个月时间,才勉强把库房归置妥当。
这时,甚大郎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弟弟,你那送炭大叔,为何特意叮嘱我们下次多进些薪炭?”
新三郎嘿嘿一笑,卖了个关子:“大哥何不自己好好琢磨琢磨?”
甚大郎憨厚摇头:“我就是个只会埋头打铁的粗人,脑子转不开弯,想不明白才问你。你向来心思灵光,快给我。”
见兄长实在猜不透,新三郎也不再绕弯子,缓缓解释道:“道理很简单。四月到七月历来是各家备战的时节,等到七月入秋便到了农收期,到时候各类铁制农具、兵器的需求量会暴涨。”
“那位大叔看似只是随口提醒,实则是看出咱们库房还有空余位置,早早为下次存放十包薪炭预留霖方。”
甚大郎听完瞬间恍然,连连点头:“原来还有这层考量,难怪父亲以前那般看重你。”
当晚入夜,五郎助送货归来。
听完兄弟二人对购进薪炭的盘算与考量,他脸上露出满意之色:“你们能想到这一层长远算计,实属难得。下次就按你们的,直接进十包,我方才看过库房空地,完全放得下。”
他转头看向甚大郎,沉声吩咐:“往后三日我要出趟远门,去周边几个村落配送铁农具,你收拾一番,随我一同前去。”
完又看向新三郎:“我和你大哥外出这段时日,你留守店铺,看好门面即可。”
翌日清晨。
一行人早早洗漱完毕,新三郎站在店门口,第一次见到五郎助与甚大郎腰间佩上了胁差。
时下世道不太平,板车满载农具价值不菲,随身带把兵器防身,总归稳妥几分。
他静静立在门前,目送两人身影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转身默默走回店内,百无聊赖地摆弄起架上的低级武具。
就在这时,一名约莫二十岁的少年缓步走进铁器店。
少年进店后目光四下打量一圈,很快便锁定在一枚枪头之上。
新三郎立刻打起精神,快步上前,拿起那枚枪头笑着开口:“客人好眼光,这可是上好的枪头,可是有意买下?”
少年轻轻摇头,语气平淡:“你这枪头做工粗糙,质感拙劣,一看便是学徒练手的次品。”
新三郎心中微惊,看出对方是懂行的行家,当即乖乖把枪头放回原位。
少年的目光随即流转,落在陵内一把造型精美的太刀之上。
足足过了一刻钟,少年终于按捺不住,开口吩咐:“把那把太刀取下来,我瞧瞧。”
新三郎连忙搬来板凳垫脚,伸手取下店里的镇店之宝。
他一边心翼翼捧着太刀下来,一边在心里暗自盘算,该如何应对眼前这位气度不凡的少年。
恰在此时,门口又走进一人。
身形魁梧高大,满脸络腮胡须,身披简易盔甲,周身透着一股悍然猛将的气势。
壮汉进门便对着那少年躬身开口:“信行少主,您怎会在此逗留看物?”
新三郎心头猛地一凛,却瞬间收敛神色,稳住心神,捧着太刀从板凳走下,恭敬递了过去。
信行少主接过太刀,神色淡然,随口对壮汉道:“胜家不必太过紧张。此处是林渡守林秀贞的城池,我那兄长再是心急,也不敢在此处对我动手。”
柴田胜家垂眸扫了一眼身形稚嫩的新三郎,语气依旧谨慎:“话虽如此,行事还是稳妥为妙,切莫大意。”
信行淡淡一笑,转而看向新三郎:“无妨。弟弟,这把太刀,你打算卖我多少钱?”
新三郎目光落在太刀刀身,从容开口:“炊乃是我家师父加藤五郎助亲手锻造,一口价,三十五贯。”
信行指尖轻抚刀身,心底暗自思索这加藤五郎助究竟是哪位制刀名家。
一旁的柴田胜家抬手阻拦:“少主且慢,先借我一观。”
他接过太刀,缓缓抽出刀刃,屈指轻弹刀身,又对着空气挥斩几下,比划劈刺招式。
片刻后,柴田胜家朗声大笑,对着新三郎直言:“这刀虽没什么名头,倒也算锋利趁手,勉强适合上阵杀敌用。”
新三郎将他一举一动尽收眼底,心底暗自鄙夷。
这把太刀本是造型华美、偏重装饰的藏品,根本不适合战阵厮杀,偏偏这壮汉胡乱比划一通,还自以为懂校
他心中立刻有了算计:既然你压根不懂行,那我索性讲到三十贯,正好狠赚一笔。
念头刚落,柴田胜家已然收刀入鞘,对着新三郎直接压价:“二十五贯,愿意我便即刻付钱带走。”
新三郎闻言心头猛地一犹豫。
这点细微的神情变化,当即被柴田胜家捕捉在眼里,他暗自心底窃喜:果然还是个半大孩子,再怎么老成,终究沉不住气。
转瞬之间,新三郎便回过神来,压下心底那丝动摇,脸上露出几分为难,甚至带上一丝哭腔:“这位客人,最少也要三十贯。低于这个价钱,我家主人回来非得责罚我不可,我实在不敢擅自做主低价售卖。”
信行看向柴田胜家,脸上也露出几分迟疑。
柴田胜家眼神示意他稍安勿躁,随即又对新三郎让步:“那各退一步,二十九贯,如何?”
新三郎态度坚决地摇头:“真的不能再少了。看客人身姿勇武气势不凡,理应看得出炊值这个价钱,何必再这般斤斤计较?”
被他这般一捧,柴田胜家顿时爽快点头:“好,三十贯,我买下了。”
信行这才开口,轻声道:“炊是我准备送给林秀贞的见面礼,品相格调不能太差,免得落了旁人闲话。”
这话落入新三郎耳中,他心底骤然一凉。
他暗自苦笑:这两人虽是不懂武具行情,可林秀贞毕竟是一城之主、资深武士,眼光定然毒辣。若是被他看出这把太刀实际只值二十贯,怕是要生出事端。
唉,都怪自己一时贪心,只希望别惹出什么祸事才好。
新三郎伸手接过信行递来的三枚金币,这还是他头一回接触这般贵重的货币。
他拿在手里掂拎分量,又取出秤,将金币一枚枚放上称量。
总共三两纹重,价值刚好三十贯,分毫不差。
送走信行与柴田胜家二人后,新三郎心收好金币。
他低头看着掌心三枚沉甸甸的金币,悄悄从中私自藏起一枚,心中默念一句:
人不为己,诛地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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