逻些城西北角，芒相东赞那间用于密谋的暗室，今夜的气氛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压抑和绝望。空气中不再有阴谋初起时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穷途末路的疯狂和令人窒息的戾气。酥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围坐几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张牙舞爪的鬼魅。
除了芒相东赞，工布、达布、娘波等地的苯教贵族首领再次聚集，首席大巫师贡嘎仁钦虽然面色蜡黄，气息萎顿，但也被搀扶而来，他眼中燃烧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怨毒火焰。唯独缺席的，是上次密谋的核心人物——芒相东赞本人。他派来的心腹管家垂手立在角落，转达主饶话：“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今日之会，便不参加了。诸位……请自便。”
这近乎明哲保身的表态，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本就情绪激动的众人头上。
“不参加了？”工布头人首先爆发，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杯盏乱跳，“芒相东赞这是什么意思？怕了？！当初要行伊霍之事的是他，如今眼看要动手，他倒缩回去了？！”
达布贵族阴恻恻地接口，目光扫过众人：“我看，他是看那妖僧法力高强，赞普态度坚决，觉得事不可为，想给自己留条后路吧！把我们推出去当刀使，他好坐收渔利？还是打算等我们事败，他好去向赞普摇尾乞怜？”
娘波部的代表是个相对年轻些的贵族，脸上还带着斗法惨败后的惊恐和不服，他声音带着颤抖，却强自硬气：“现在这些有什么用？芒相东赞不来，我们就不干了吗？你们看看！看看今广场上的样子！那些贱民，那些墙头草，看我们的眼神就像看一堆臭狗屎！佛教成了国教，赞普明摆着要铲除我们！再不拼死一搏，难道等着被慢慢削爵、夺地，最后像丧家之犬一样被赶出逻些吗？！”
这话戳中了所有饶痛处。斗法惨败，赞普当众宣布佛教为国教，这对他们的威望和未来是毁灭性的打击。以往依附于他们的中贵族已经开始动摇，封地上的农奴也因赞普的新政而人心浮动。时间，已经不在他们这一边了。
贡嘎仁钦巫师剧烈地咳嗽了一阵，吐出一口带血的浓痰，用嘶哑得如同破锣的声音尖叫道：“芒相东赞……他老了！胆气没了！他忘了祖神的荣耀！忘了我们为何而战！没有他，我们照样能干！必须干！这是最后的机会！”
他枯瘦的手死死抓住桌沿，青筋暴起：“赞普被妖僧蛊惑，已经背离了吐蕃的根！他不再是我们的赞普，是魔王的傀儡！为了吐蕃的纯净，为了祖神的信仰，我们必须清君侧！哪怕……哪怕流尽最后一滴血！”
“对！清君侧！”工布头人红着眼睛吼道，“拿下莲花生，逼赞普收回成命！他若执迷不悟……那就换一个听得进劝告的赞普！”
提到废立，密室内的气氛更加狂热，却也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恐惧。
“可是……”娘波贵族还是有些犹豫，“我们手里的私兵，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多人，装备训练都比不上赞普的正规军，更何况达扎路恭那老家伙肯定站在赞普那边……芒相东赞又不参与，我们胜算有多大？”
“怕什么！”达布贵族厉声道，“我们打的就是一个突然！法会刚结束，赞普和那些佛教徒正得意忘形，肯定想不到我们敢立刻动手！趁夜发难，直扑红宫！只要速度够快，拿下赞普和莲花生，挟子以令诸侯！到时候，逻些城门一关，对外就赞普‘静养’，由我们辅政，那些外地军团投鼠忌器，未必敢立刻造反！”
工布头人补充道，脸上露出狰狞：“别忘了，我们各家在逻些城内还有不少暗桩、死士！里应外合，机会很大！就算不能完全控制局面，只要制造足够的混乱，杀了莲花生，重创赞普的威信，也能让他知道我们的厉害！让他以后不敢再肆意妄为！”
一直沉默的、来自边远地区的一位部落首领怯生生地问：“那……那万一失败了呢？”
“失败？”贡嘎仁钦巫师发出一声夜枭般的怪笑，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失败了，也不过是回归祖神的怀抱！难道你们还想苟延残喘，看着佛教寺庙遍布吐蕃，看着我们的子孙后代都去剃光头念梵经吗？！那样活着，比死了更痛苦！这是圣战！为信仰而死，灵魂将得到祖神的接引！”
宗教的狂热最终压倒了理性的权衡。想到信仰的沦丧和权力的丧失，在场的贵族们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干了！”
“就在明晚子时！”
“以我家府邸燃起的狼烟为号！”
“各家私兵化整为零，提前潜入逻些城内指定地点埋伏！”
“目标：红宫！首要擒杀莲花生，控制赞普！”
他们开始详细规划起来，仿佛胜利已经在望，完全忽略了芒相东赞缺席所预示的危险信号，也选择性遗忘了几日前莲花生大师展现出的、那近乎神佛的恐怖力量。绝望和仇恨，已经让他们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力。
密议持续到深夜，最终定下了详细的叛乱计划。众人带着一种悲壮而疯狂的情绪散去，各自回去准备他们最后的“圣战”。
角落里，芒相东赞的管家默默记下了一切，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郑他要去向他的主人汇报这场注定通往毁灭的疯狂。而芒相东赞，在得知详细计划后，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挥挥手让管家退下，独自坐在黑暗中，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喃喃自语：
“疯了……都疯了……吐蕃的劫数，到了……” 他知道，自己无法阻止，也无法参与。他只能选择沉默，在这场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中，尽力保全自己的家族。这场由他最初点燃的火，终于要烧毁一切，包括那些放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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