赞普欲立大学、兴官学、开科举的消息,如同投入吉曲河的一块巨石,在吐蕃的统治阶层中激起了千层巨浪。红宫密室内的决议刚刚传出,逻些城内的暗流瞬间变成了公开的汹涌波涛。
最先炸开锅的是那些最顽固的苯教老贵族集团。芒相东赞的府邸几乎成了反对派的大本营。
“荒谬!简直是荒谬透顶!”芒相东赞气得浑身发抖,将盛满青稞酒的银碗砸在地上,“让尊贵的贵族子弟去学那些匠饶奇技淫巧?和那些贱民一样去考试做官?赞普是被唐人灌了迷魂汤吗!”
贡嘎仁钦,那位苯教大巫师,声音阴冷如雪山下的暗流:“血脉与神力,才是统治的根基。赞普此举,是在动摇神赐予的秩序!那些文字和算数,怎能比得上神灵的启示和祖先的勇武?我们必须联合所有信奉苯教的神选之族,向赞普进言,绝不能让他开启这祸乱之源!”
一些手握重兵、依靠军功起家的传统军事贵族也疑虑重重。他们虽然不像苯教贵族那样激烈反对,但也私下议论:“打仗靠的是勇气和弓箭,治理地方靠的是威望和刀剑。读书写字那是祭司和文书的事。让我们的儿子去学那些,岂不是成了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将来如何统兵?如何让部众信服?”
甚至一些原本支持改革的新兴军事贵族,如韦·达玛,内心也颇为纠结。他私下对心腹道:“赞普的新政确实让粮仓满了,腰包鼓了。但这读书考试…总觉得不是我们吐蕃人该走的路。战功才是硬道理啊!”
各地的豪强领主则担心另一件事:兴建官学,推行藏文,是否意味着赞普要将影响力直接深入到他们的封地?是否要打破他们对知识和人才的垄断?这无疑是对他们地方自治权的一种侵蚀。
一时间,逻些城内暗流涌动,奏章如雪片般飞向红宫,或直言谏诤,或旁敲侧击,或诉苦哭穷,核心只有一个:反对这套前所未闻的文教新政。
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多杰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强硬姿态和政治智慧。
他首先在一次扩大朝会上,公开回应了所有质疑。他没有愤怒呵斥,而是冷静地、一条条地驳斥:
“言新学为奇技淫巧者?可知大唐之富庶强盛,正源于其文武并举?一台高效的水车,可灌溉千亩良田,胜过千民日夜担水!一张精准的地图,可让大军少走百里冤枉路,节省无数粮草!此非技,乃强国之本!”
“言科举有损贵族尊严者?更是可笑!真正的尊严,源于能力,而非血脉!让子弟通晓文韬武略,明治国之道,正是为了让他们将来能更好地继承家业,统领臣民,而非沦为只知享乐、被狡诈文书愚弄的庸主!大学首批只收贵族子弟,正是本王给予贵族最大的机会和恩典!”
“言耗费钱粮者?目光短浅!今日投入教育之一分银,来日可在高效治理中收回十分利!各地贵族若愿捐资助学,朝廷予以表彰,其名刻于学堂,流芳百世,岂不胜过将钱财埋于地下?”
他最后斩钉截铁地道:“此事非为一己之好恶,乃为吐蕃千秋万代之计!心腹大患虎视于东,其强非唯兵甲之利,更在文教之盛!吐蕃若不思进取,固步自封,他日必为人所制!本王意已决,诸卿不必再议!唯有尽心竭力,执行王命!”
这番言论,既阐明了必要性,又安抚了贵族,还指出了外部威胁,最终以不容置疑的王权强行推动。
然而,真正让局势发生微妙变化的,并非仅仅是赞普的强压,而是那囊·拉杰、朗瑟多吉等人私下卓有成效的游,以及新政中蕴含的、能被部分贵族所见的巨大利益。
那囊·拉杰穿梭于各中立贵族府邸,言辞现实而极具诱惑力:“诸位想想,大学名额有限,首批只招贵族。谁家子弟先入学,谁就先接触到赞普推崇的新学问,将来科举占得先机,出仕为官自然更容易!这可是子孙后代都能受益的捷径!难道你们愿意看到自家孩子将来被那些后来学成的平民子弟比下去?愿意看到芒相那些老顽固的子孙因为抗拒新政而被边缘化?”
朗瑟多吉则以其大唐见闻增加服力:“我在长安亲眼所见,大唐宰相、尚书,皆出自科举。其家族因此长盛不衰。吐蕃日后选官,若真从大学、科举而出,那今日投资子弟入学,便是投资家族未来百年的权势!”
一些原本中立的、并非苯教核心圈的贵族,开始拨弄心中的算盘。他们发现,抵制新政似乎好处不多,而顺从新政,反而能抢占先机。尤其是那些在之前土地改革、商业开放中尝到甜头的新贵,更愿意相信赞普的眼光。
“或许…让家里的次子、三子去试试也无妨?总不能把所有鸡蛋都放在传统的篮子里。”
“家族中若有子弟真能通过这新路子获得高位,与其他家族联姻也更有底气…”
“赞普得也对,懂点文书算数,管理封地和账目确实更方便,免得被下人糊弄…”
这种务实的计算,开始瓦解反对阵营。许多中立贵族为了家族的延续和崛起,选择了相信赞普,至少是暂时观望而非公然反对。
四、机器开动
随着部分贵族的转向和赞普的强硬推动,吐蕃的行政机器开始围绕着新政高效运转起来。
教育之曹(教育部)正式挂牌成立,那囊·拉杰雷厉风行,迅速从各衙门抽调了一批年轻干练、通晓文墨的官员充任骨干。
逻些城西划出了一大片土地,来自汉地、竺的工匠与吐蕃本地民夫开始平整地基,开采石料,修建逻些大学的校舍。朗瑟多吉亲自监督,要求融合吐蕃石堡风格与唐式建筑的实用与采光。
李雪·尼玛虽然嘴上困难,手下拨付钱粮却毫不含糊,第一批建设资金和教师俸禄很快到位。同时,鼓励贵族捐资兴学的政令也颁布下去,果然有一些意图讨好赞普或为子孙投资的贵族响应。
嗓乞力徐虽然内心并不完全认同,但仍以其威望,出面安抚了一批元老贵族,稳住了局面最可能动荡的环节。
恩兰·达扎路嘉则果真从军中遴选了一批年纪尚、头脑灵活的军官子弟,准备首批送入大学。
一股前所未有的、重视文教的风气,开始自上而下地强行注入吐蕃社会。虽然暗地里的抵触和怀疑并未完全消失,但赞普凭借其权威、清晰的利益诱导以及部分贵族的支持,终于将这艘沉重的巨轮推向了新的航道。
逻些城内,每日都能看到运送建材的车队,听到学堂选址的争论,感受到一种不同于往日宗教虔诚或军事动员的、属于文明建设的蓬勃躁动。所有人都意识到,吐蕃,正在赞普的意志下,经历一场深刻而不可逆的蜕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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