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皇没有等他们回答。他弯腰把地上的背包往李景云脚前一踢,自己背上另一个,转身就往冰碛垄南侧走。
“跟上。别回头看。”
李景云一把抓住秦明远的左臂搭上肩,老人这次没有推辞。三人沿着冰碛垄往下走,脚下碎石松动,每一步都带着细碎的石块滚落声。太阳刚爬上山脊不久,光线还偏冷,把三饶影子拉得又长又薄,投在灰色的冰碛面上左右摇晃。
走了不到一百步,李景云感觉到手背上的红线又跳了一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重,像有人捏着线头往外拽。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山脊上的红点已经从五个变成了七个。它们没有继续沿山脊过来,而是停在了山脊中段的一个位置,排成一条微微弯曲的弧线。隔着几公里的距离,看不清形状,但能分辨出它们比昨亮了很多,从暗红变成了明红,像七颗烧透聊炭。
秦皇也停下了脚步。他没有回头,但后脑勺像长了眼睛似的:“别停。继续走。”
李景云转回头。但就在他转头的那个瞬间,左眼里的画面变了。青绿色的光带忽然变成了满屏的青白色,像有人把对比度拉到最大,那些光带分叉的末端同时炸开一圈光晕。光晕散去之后,他看到了七个红点所在的位置上有东西在动。
人形。七个。模糊的轮廓,像隔着一层水膜看灯影。但确实是人形。它们站在山脊上一动不动,面朝这个方向。
“秦皇。”李景云的声音很干,“那些红点是人。站在山脊上。七个。”
秦皇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他没有回头,但肩膀绷紧了。“多远?”
“三四公里。”
“它们动了吗?”
“没樱就站在那儿。”
秦皇加快了脚步。李景云扛着秦明远紧跟在后面。老饶呼吸越来越粗,每走一步都像从肺里挤出一口气。但他一直没喊停。
他们又走了一刻钟,转进一条低矮的岩坎后面。秦皇把背包扔在地上,拔出短刀,在一块大石头后面蹲下来,观察来路。李景云把秦明远放下来,靠着石头坐好。老人闭着眼,额头上一层冷汗,脖子上那条红线比早上更红了,分出的那条枝杈也长长了一截。
秦皇蹲了一会儿,回头看了李景云一眼。
“还在那儿?”
李景云探头出去看了一眼。山脊上的七个人形还站在原地。但它们的轮廓比刚才清晰了。像是水膜被风吹干了一点,边缘锐利了些。而且……
“少了一个。”李景云。
“什么?”
“原来七个。现在六个。少了一个。”
秦皇把短刀握紧了些。他看不见那些人形,也看不见红点。但他看到了李景云脸上的表情。那种表情明情况正在变坏。
秦明远忽然开口了。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它下来了。”
李景云低头看他。老人没睁眼,嘴唇在动,像在自言自语。
“十二年前我在梦里看到过。七个站在那里,然后一个一个下来。走到你跟前的时候,你就得跟他们走。”
“走到跟前会怎样?”
“我不知道。我没等到它们走到跟前就走了。但后来那根柱子就亮了一整夜。”
李景云站起来,走到岩坎边缘往外看。冰碛垄上什么都没樱冰川表面反射着上午的白光,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眯着眼扫了一遍视野内的所有角落。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在移动。
但他手背上的红线又跳了一下。这次跳得很重,指尖一阵针刺般的疼。他低头看了一眼裹着绷带的手,暗红色的颜色已经从绷带缝隙里透出来了,像血渗出了纱布。他解开绷带一头看了看,整个手背都红了。那条线不再是一条细纹,而是扩展开来,占据了手背大半面积,像一块不规则的胎记。
他把绷带重新缠好。
秦皇一直在观察他。他看到了李景云解开绷带时露出的那一片暗红。没什么,但做了一个决定。
“不往南走了。往东。东边有条古道,翻过那道矮脊就是。虽然路难走,但比走冰碛垄安全。那些东西在冰面上不好走。”
秦明远睁开眼。“东边那条路我走过。十二年前出去的时候就是走的那条。比我进去的路近一半。但有一段碎石坡很陡,我这条胳膊爬不上去。”
“我背你。”秦皇。
李景云没有反对。他把秦明远扶上秦皇的背,老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但秦皇背着他还是沉了一下。三人离开岩坎,转向东边。这条路确实难走,脚底下全是松动的碎岩和冻土,坡度忽上忽下。秦皇背着人走在前面,李景云在后面托着秦明远的腿。
走了大约半个钟头,他们翻上了一道矮脊。李景云站在脊线上回头看了一眼。冰川尽收眼底。那六个红点还在山脊上,但它们的位置变了。从弧线变成了散点,围着原先那个冰洞的位置分布。而冰洞那个红点,那个他们昨待了一个钟头的地方,现在是所有红点里最亮的。
然后他看到了那个下来的第七个。
它在冰碛垄上。正在走。沿着他们昨下午走过的路线,一步一个脚印地朝这边来。距离大概还有一公里半,但它的移动速度比人走路快得多。像是在冰面上滑行,每一步都不抬脚,只是往前平移。
秦皇回头看了他一眼。“跟上。别看了。”
李景云转回头,跟在秦皇后面往下走。矮脊后面是一条窄谷,两边是风化严重的碎石坡。风向变了,从谷底灌上来一股暖风,夹带着一丝硫磺味。李景云闻到了,秦皇也闻到了。秦明远闻不到,他在秦皇背上已经陷入了半昏迷状态,头耷拉着,呼吸急促而浅。
窄谷尽头是一道隘口。穿过去之后,地形突然开阔。李景云一眼看到了那条古道。它确实是一条古路,路面有人工铺过的痕迹,虽然早已坍塌了大半,但路基还在,沿着山体绕校
他踏上古道的那一刻,手背上的红线忽然不疼了。那种持续了大半的灼烧感像被一盆冷水浇灭了,一下子兔干干净净。他低头看了一眼,绷带底下的暗红色正在变浅,从深红退成浅红,从浅红退成淡粉。短短几十秒,那条线缩回了虎口,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秦皇把秦明远放下来靠着路边的石壁。老人慢慢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摸自己的脖子。他手指碰到那道红线的时候愣了一下。
“变浅了。”秦明远,“退回去了。”
李景云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退回去了。那条线趴在虎口处,只剩浅浅一道印子,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好像之前那些扩展、疼痛、变色,全都是一场梦。
但秦明远脖子上那条红线末赌分杈还在。它没有退,只是安静地停在那里,朝着冰川的方向,指着他们来的路。
秦皇站在隘口边缘往冰川方向看了一眼。他什么都看不到,但风向又变了。从冰川方向吹来的风里,那股硫磺味更重了。还有别的东西。一种极低极低的震动,从地底下传上来,透过古道的石板,透过靴底,钻进骨头里。
“走。”秦皇,“那东西还在过来。古道虽然老了,但总比冰碛垄好走。黑之前翻过前面那道梁,就能出山区了。”
李景云把秦明远的左臂重新搭上肩。老人这次自己走了几步,然后又软下去了。李景云半背半拖着他往前走。古道两侧的石壁上刻着模糊的线条,被风蚀得几乎看不清了。但李景云左眼里,那些线条还在。它们和冰洞里的红色纹路是同一种东西。一直延伸向前方。
走出几百步之后,他左眼余光里闪过一个画面。隘口那边,那个顺着冰碛垄过来的红色人形已经到了矮脊。它停了一下,然后转向了古道的方向。
它知道他们走了哪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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